昨夜的大雪直到后半夜才停。 林阳踏着厚厚的积雪回到前门大杂院,屋檐下挂满了冰凌。 把房契钥匙放在贴身的地方,用还余着的一点炉火把手脚烤热了,合衣躺下。 第二天早上,东方刚蒙蒙亮,就听见外面有人骑着破自行车,车闸发出尖锐的叫声。 林阳披着棉袄把门拉开。 李成儒头上冒着热气,两只脚在雪地上来回跺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硬纸板拍在了林阳胸口。 “办齐了!瞧瞧吧,林老爷,东城房管所盖的戳,干干净净,往后黑芝麻胡同正经姓林了!” 林阳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已经干了,红色的印章也很鲜亮。 揣在怀里,拉了拉李成儒的棉猴:“累不累成儒哥,进屋暖和会儿,给你倒碗热水。” “喝不成了,冻死我了。”李成儒呵出一团白气把车把一扭,嘴皮子都哆嗦了,“台里后勤那帮大爷催得急,香山外景要用灯,非让我今儿上午把灯全拉过去。” 林阳笑了笑:“差这一时半会儿?” “你当王导是好脾气呢?” 李成儒跨上车梁,一脚踩在脚踏板上,临蹬车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嚷了一嗓子, “对了,你这空宅子买家什别瞎转悠,直奔东四信托行,找后库管事的老韩,那是我发小他亲舅,报我名儿提货,吃不了亏!” 说完之后就把车把一甩,后轮在雪地上留下一条黑痕,一溜烟就拐出了胡同。 林阳把房本收好,骑车去了趟圆明园。 刚一走进来,就看到毛戈平蹲在水槽旁边,两只手冻得通红,用猪鬃刷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调色盘。 林阳敲了敲门板,“别刷了,换身干活的衣裳,跟我进城当半天脚夫。” 毛戈平一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师傅要去哪里?” “置办家当。” 毛戈平不加思索地换上棉袄就跟了出去。他手脚很灵巧,对林阳这半个月来的骨相线条很着迷,听说要去选老东西的时候,走起路来也轻快许多。 两人骑车穿过安定门,直接来到东四信托商店。 八十年代初的信托行是城里顶热闹的地方。 老百姓手里刚有点余钱,全冲着录音机、缝纫机和胶合板组合家具使劲。 那些抄家发还的老硬木家具又沉又占地儿,在常人眼里反倒成了累赘,十几二十块钱就往信托行折。 管库的老韩披着灰色的大褂,正吃着咸菜喝浓茶。当林阳说起李成儒的时候,就给了他一串铜钥匙。 “成儒那个小子嘴巴很碎。后仓房堆满了大杂院清理出来的大木头,自个儿挑,拿中了按大路价算。” 推开后库包铁木门之后,一阵老木头的气息迎面扑来。 满仓库都是箱子,柜子,桌子和椅子。 毛戈平正望着那个漆木柜发呆,林阳已经站在了墙角。 那是一张两米多长的老红木条案,板材很厚,在两端的地方有卷草云纹牙头,并且包浆很深;旁边还有一张攒框镶云石的大方桌,四把线条挺拔的酸枝木灯挂椅,用指甲去刮也不会留下痕迹,是正宗的大红酸枝。 毛戈平伸手摸了摸说:“师傅,这块木头很重,压得我手都疼了。” 林阳拍了拍条案,转头问老韩:“韩叔,这几件怎么算?” 老韩把旱烟袋磕了磕鞋底,说:“大户人家正厅里的老家当。条案三十五,方桌带四把椅子四十五,共八十。加两元钱,店里的平板车就会送到胡同里来。” 林阳痛快的掏出了八张大团结。 在交钱的时候,林阳余光看到散乱的木箱下面露出了一截紫黑色的木角。 取出之后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得到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梳妆匣,四角用熟铜叶子包裹着,锁鼻完好无损,有牛毛细纹,摸起来像是生铁一样。 “韩叔,梳妆盒呢?” 老韩喷出一口白气说:“捎带脚进来的,穿衣镜早就摔碎了,给两块钱拿走吧。” 林阳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托在手里递给毛戈平。 毛戈平抚摸着细腻的木纹,低声赞叹道:“正宗的小叶紫檀,料子好极了!” 两辆加长平板车拉着沉重的酸枝木家具,在黑芝麻胡同里吱呀穿过街道。 等伙计把条案方桌抬进二进正房,林阳塞过去两盒前门烟,伙计千恩万谢掩门而去。 毛戈平在井边打水之后,撕开旧棉布准备擦拭桌子的时候,院外的铜门环就响了三下,伴姑娘们的笑声。 林阳穿过垂花门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何晴,穿湖蓝大衣,羊毛围巾,手里拿着稻香村的点心和一兜鸭梨。 落后一步的地方还有一个姑娘,穿的是雪青色的薄棉袄,人很瘦,手里捧着一卷牛皮防尘纸,正是陶慧敏。 陶慧敏从越剧团借调过来交流,天天在形体房练功压腿,两人大半个月没见了。 何晴眼波一弯,笑着打趣:“我就说是在这儿吧!今早传达室撞见成儒,说你成了万元户,还在东城买了座两进大宅门,我俩还不信呢。正巧小陶出来裁防尘纸,就一道拉来认认门。” 陶慧敏微微欠身,“林老师。” 林阳侧开身子:“外头风大,进来吧。” 进了院子,绕过影壁,陶慧敏仰头看着青砖院子和抄手游廊,“这院子挺亮堂的,倒像是我们在杭州排戏时大户人家的院子。” 林阳笑了笑:“图个清净。” 房间里的酸枝木桌子和椅子都是刚刚擦过油的。毛戈平看到陶慧敏进来了,赶紧擦汗:“小陶!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何晴放下了手中的点心,望着屋梁上的雕花窗:“来看看大功臣的新家。老木头很结实,一放进去就有个正经人家的样子。” 何晴脱下围巾挂好之后,挽起袖子把抹布拧干:“小陶,帮我一下好不好?两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怎么擦得干净。” 陶慧敏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把牛皮纸放好,挽起袖子走到桌子旁边。 她的手指很灵巧,顺着桌腿回纹榫卯的地方擦拭,一点灰尘都没有留下。 何晴擦桌子,毛戈平擦椅子,林阳生起炉子烧水。 屋子里热乎乎的,抹布在木头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散发出老木头的味道以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收拾好,桌上铺上陶慧敏裁好的防尘牛皮纸,水开后,林阳取四个白瓷碗,沏上茉莉花茶,拆开萨其马,枣花酥,切鸭梨。 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热茶,身上的寒气也消散了。 林阳将擦拭干净的小叶紫檀梳妆匣递给何晴。 何晴一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林阳端起茶碗说道:“清末的紫檀匣子里的镜子摔碎了,回头让成儒去琉璃厂找一面薄水银镜镶上。每天描眉画鬓,随身没有一个小盒子怎么行。” 何晴手指抚摸着细腻的木纹,耳根微微发热,低头轻轻抠开锁扣:“哪有随手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的。” 林阳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扁铜盒,推到陶慧敏的边上。 陶慧敏小口抿着茶,怔了怔:“林老师,我也有的?” “拿着吧,外面买不到。” 陶慧敏双手接过铜盖打开之后里面是细腻温润的浅赭石色软膏,并无刺鼻的香精味,只有一丝淡淡的草木气息。 何晴探过头去一看,惊讶地说:“这是戏班子里用的油彩吗?” “不是油彩,是修容膏。” 林阳手指着自己颧骨下面,看着陶慧敏说到:“在越剧台上唱戏的时候,离观众有十几米的距离,油彩涂得越多就越显眼。但是以后拍电影,电视剧的时候,镜头就在鼻子前面,吃得多厚的粉。” 陶慧敏微微一震,捧着铜盒的手指也收了点。 在越剧团里唱习惯了大戏,对现代镜头她心里没有底,小声问道:“那应该怎样画呢?” 林阳指着自己的脸颊一边,“顺着骨头走。骨头凹陷的地方扫上一层阴影,凸起的地方留白。回到家里对着镜子顺着骨相薄薄地抹上一层,比红白大戏脸更耐看。” 陶慧敏盖上铜盒,“谢谢林老师,我记住了。” 毛戈平手里拿着的鸭梨被他咬得咔嚓作响,擦了擦嘴说道:“师傅,香山碧云寺那边的景色已经布置好了。” 林阳抬头看他:“宝玉的特写试了没?” 毛戈平笑呵呵地说:“试过了,全票通过!王导今天心情很好,上午就去形体房看小陶排舞,夸赞她身上有江南的味道。” 何晴眼睛一亮:“我们什么时候去?” 毛戈平掰着手指头算道:“明天下午两点钟,在二楼大排演厅集合,对台本。后天早上,解放牌大卡车把所有的货物都运到了香山。” 何晴抿嘴笑了笑说:“后天一早就可以去香山看红叶了。” 林阳放下茶杯,“红叶早就不见了,山里风大,厚棉裤多准备两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飘起了炊烟,煤气味,隐约能听到大人在叫孩子的声音。 几人收拾停当,封好炉火,林阳用铜钥匙锁好正房,走出如意门。 咔哒一声,铜锁就锁上了。 四辆自行车排成一队从胡同里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车铃声很清脆,迎着路灯的光晕慢慢骑向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