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圆明园骑到前门外大杂院,一共骑了一个小时。 车上挂着刚割下来的二斤酱牛肉,一只整鸡熏烧,油纸包被寒风吹得硬邦邦的。 林阳把车在过道支好,掀开棉布门帘进屋。 房间很小,在靠近墙壁的地方放了一张小方桌。 林雪穿了一件碎花毛衣,在桌子前拿着剧本小声的背诵着台词,一见门帘一动就马上跳了起来。 “哥,你总算回来了。” 林雪扑过来接过了网兜,闻了闻香气之后又吸了吸鼻子。 “哎呀,酱牛肉!还有烧鸡!” “顺便买了一些东西给你吃。” 林阳揉了揉她的脑门,转头看向桌边。 长条凳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铁路制服的瘦小男子,手指很粗大,正在用火柴点燃一支大前门香烟。 是老爹林建国。 “回来了。”林建国喷出一口烟雾,声音很低沉沙哑。 “爸,刚回。” 林阳拉开长凳坐下。 厨房的帘子一掀开,妈妈赵素芬就端着一大瓷盆刚出锅的手擀面快步走了进来,满脸笑容地说:“我听到自行车的声音了!雪儿刚从剧组回来,你就进来了,一家子人总算都聚齐了。” 赵素芬拿过烧鸡、酱牛肉之后,用大白瓷盘把它们切成整齐的块状,在面条上放上四个荷包蛋。 小方桌上的东西很快就被堆满了。 林建国拿过酒瓶给自己的酒杯斟满酒,又拿了一个空茶缸给林阳倒上一些二锅头。 “来一口?” “成,陪您喝点。” 林阳端起茶缸跟老爹碰了一下。 林建国抿了一口,嚼了颗花生米说道:“今天在段里交差的时候,听调度室的老张说新华印厂三班倒印挂历,火车站货场一天发出四车皮货物,全部运往南方。你做的这件事已经造成很大的影响了。” 林阳放下茶缸:“全亏了你指的那条路,找了造纸厂胡科长,不然两车皮铜版纸根本拿不下来。” 林建国嘴角微微上扬,给林雪夹了一个大鸡腿:“胡守义跟着我干了十几年货,心里有数。只要是国家正规出版的书籍,走正道的,就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林雪咬着鸡腿,含糊的扬起下巴道:“那是,哥在剧组可威风了,王导都客客气气的,今天我们排练四儿的戏,形体老师还夸我台步扎实呢!” “夸了你两句就不知道你姓什么了。” 赵素芬笑着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牛肉,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阳,眼里全是心疼:“天天在外面跑,下巴都尖了。前门的院子很吵,做饭的时候油烟味很大,在过道里挤得满身油烟,冬天洗脸对着风口,雪儿住在剧组宿舍还好,一回家就找不到可以翻身的地方。” 林阳吃着热乎乎的面,暖烘烘的。 擦了擦嘴角之后就把筷子放下了。 “爸、妈,有一件事要跟你们交个底。” 屋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林阳伸手从呢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硬纸本,轻轻放在小方桌的正中间。 林建国吐出一个烟圈,用旱烟袋在本子上戳了戳:“是什么东西?段里分的住房指标?” “您翻开瞧瞧。” 林建国把烟袋放下,戴上老花镜翻开硬皮书。 东城区房管所的鲜红大印。 房屋地址:东城区黑芝麻胡同23号,两进院落,砖木结构,正房、厢房、耳房共十三间,全部为私人所有。 产权人:林阳。 林建国手里拿着的纸页突然被他抓得更紧了,烟灰掉到了裤子上也没有感觉到。 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一字一句地看了三遍,喉结也是一上一下地动。 “黑芝麻胡同?两进的大宅门?” 赵素芬走过来一看,惊讶地叫道:“十三间瓦房?阳子,这些都是我们家的吧?” “都是咱们家的,独家私产,没有公房搭头,所有的手续都在房管所的底册上盖了死章。” 林阳拉开脚边帆布包的拉链,将包口往桌上一放。 整齐的大团结码成了两堆砖头,牛皮纸封条也扎得整整齐齐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新钞油墨的味道迎面扑来。 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响。 赵素芬吓得到捂住了嘴巴,腿都快软了:“老天爷…这么多钱…” 林雪瞪大了眼睛,连嘴里的鸡肉都没有来得及咀嚼。 林建国端起酒杯,手很抖,把里面的酒水都洒出来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对林阳说道:“挂历结的款?” “梁老板带着现金去印厂结清了账,剧组预留的款项,台长办公室、文化局、财务处三方签字盖章的奖金协议都在包里,整整齐齐,一分不少。” 林阳接过酒瓶给父亲斟满酒:“全款两千六,给原主周老头结清了。李成儒在房管局帮着跑的手续,已经过到我的名下了。”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房本、大团结,眼眶慢慢地变红了。 他跑了二十年的车皮,在风里雨里奔波,身上落下一身风湿,一辈子都没有想过能在四九城里买下一座像样的大宅门。 老头子端起酒杯,仰起脖子把酒一饮而尽。 辣的二锅头呛得他咳嗽了两下,擦去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地说:“好孩子…给咱们老林家争气了。” 赵素芬抹着眼泪,一把攥住林阳的手:“十三间房…以后做饭不用去过道受气了,冬天也不用出门挨冻了…” 林雪扔下筷子扑了上来,抱住林阳的脖子又蹦又跳:“哥!两进的大院!东厢房归我行不行?可以把书桌、全身镜这些全都摆进去!” “少不了你的。” 林阳笑着刮了下妹妹的鼻尖,“正房的大红酸枝条案和八仙桌我摆好了,炉子也生好了,明天拉两车蜂窝煤过去把屋子烘热,后天我借两辆平板车,咱们全家搬家!” 林建国将空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站起身,腰板也挺得笔直。 “不用等后天!明天上午我就去货场请调休,跟老周借一辆解放大卡车,一天之内全拉过去!” 林建国满脸通红地指着那盘香气扑鼻的烧鸡说道:“吃饭!今儿谁也不许剩,吃完之后把东西收拾好!” 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热腾腾的面条、烧鸡旁边,笑声穿过狭窄的门帘,飘散到寒冷的前门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