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儒嘴碎腿勤,成天在城里给剧组划拉东西,什么门道都懂,早上看见报纸上登着那么大篇报道,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阳把帆布包扛在肩上,没有多想。 前门外的老房子已经不够住了,做饭在过道里,冬天洗脸对着风口,林雪一天天长大,总得换个宽敞的地方住。 手上有现钱的话,买个院子安顿下来就是正事了。 “走,路上说。”林阳骑上自行车。 “得嘞!” 李成儒一蹬脚踏板,两辆二八大杠一前一后地顺着中关村的大路往城里骑去。 路上风很大,李成儒穿上了棉猴,但是他的嘴却没有闲着。 经过地安门外大街的时候,李成儒特意在大铁桶烤炉前捏了一下车闸,掏出两毛钱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烤白薯,掰开一半给了林阳,嘴里还冒着白气: “垫垫肚子,今天骑车受了寒气。原来的院子是老式商人的私人产业,两年前才落实政策归还给原主。现在老头的大儿子已经去美国探亲了,急着要换成外汇出国,怕政策变化,所以想把院子折现。开价两千八,只要现款,一手钱一手房本。” “产权清楚吗?没和房管局扯皮吧?”林阳咬了一口甜糯的白薯,温热的下肚,整个人透着一股闲适。 “兄弟你放心吧,我办事你放心!”李成儒一拍车把,说,“独家私产,自住的,没有租户,也没有公房搭头,红契底册都在老头手里攥着,房管所那边我都递过烟了,只要有钱,明天一早就过户转契。” 车子进了安定门之后,在几条安静的小巷子里拐了几个弯之后就停在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路上。 牌子上写的是黑芝麻胡同。 靠近什刹海,北面就是鼓楼,南面就是地安门,地理位置非常优越。 李成儒带着林阳到了一个门楼之前。 黑漆如意门,门口有一对磨得发亮的抱鼓石,两边青砖墀头雕刻着岁寒三友,门框虽然有些剥落,但是架子没有散掉,有一种老派人家的气息。 李成儒拿出了黄铜钥匙,把钥匙插入到锁眼之中,轻轻一转之后,咔哒一声响,两扇黑乎乎的大门也就打开了。 进门之后就是一座磨砖对缝的影壁,绕过影壁之后就是院子。 倒座房三间,地面铺的是十字花青砖。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里院之后,顿时感到豁然开朗。 正房三间,两耳房,坐北朝南,采光很好;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将前后院连接在一起。 院子中间有两棵两人合抱的大枣树,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青石鱼缸,上面还有被雪压住的痕迹。 林阳踏着青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脚尖碾了碾台阶上的汉白玉石条石,心里非常舒畅。 院子的基础很好,没有私自搭建的窝棚,木头没有虫蛀,瓦片也很整齐,比起后世七八户人家混杂在一起弄得一团糟的大杂院要好上百倍。 正房给父母住,东厢房宽敞明亮给林雪做为大闺房,西厢房改成自己的起居室和暗房,以后何晴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喝茶看雪,非常自在舒服。 正房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穿旧呢子大衣,戴老花镜,面带焦急神色的瘦小老头。 “成儒,这就是你说的买家?”老头打量了林阳一眼,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头微微一皱,“小同志,我这房子只认全款大团结,不接分期,更不等人。” “钱在这里。” 林阳拉开帆布包拉链,里面整齐的几捆牛皮纸大团结,红绿相间,晃得老头子眼睛直。 李成儒趁热打铁:“周大爷,这是中央电视台大红人林阳同志,今儿刚上了北京晚报头版头条,您要的现款,分文不少,但是两千八,有点高,大冷天的,您儿子下周就要登机了,四九城除了林顾问,谁能在半天给您掏出两千多现钞,两千六,您点头,咱们现在就点钱画押。” 老头看着沉甸甸的包,又看了看天空,咬着牙说道:“两千六就两千六!但是过户税费由你们来承担。” “成。”林阳爽快的点头。 三个人一起进了正房。 八仙桌上的煤油灯已经点燃了,老头把厚厚的房契底册,户口本以及居委会开具的证明都拿了出来。 林阳看完了,确定是完全私人的,没有产权纠纷,从包里拿出了二十六捆大团结放在桌子上。 厚厚的一叠钞票,在煤油灯下散发出一种富足的气息。 老头用唾沫一张张地数着,手都在发抖,在买卖契约上按下手印之后就把房契底册和一串铜钥匙都给了林阳。 “小林同志,以后这宅子就归你了。”老头叹了一口气,把钱装进布袋里,连夜收拾好东西去了大儿子家。 送走老头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林阳和李成儒两个人了。 林阳从包里抽出两张大团结,递了过去,“成儒哥辛苦了,拿去喝茶。” 二十元钱可以顶替一般学徒工半个月的工资。 李成儒眼睛一亮,没有客套话,接过之后就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拍着胸脯笑道:“阳子很讲究!明天一早房管所换新房本的事就交给我吧,不用你操心。” “谢了,明儿见。” “好的,你慢慢参观新家,我先走了。”李成儒骑上自行车吹着口哨走了。 林阳反手把厚木门关上,插上门闩。 到了晚上,雪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放到了棉袄口袋里,摸到了那串冰凉的铜钥匙。 两进院子,前后共十三间。 院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叶子落得光秃秃的,几缕炊烟从院后升起。 没有楼房就不要楼房了,院子好就行。 宽敞一些的院子里面可以种上一棵树,最好是果木或者花卉树木,在每年花开的时候,在树下摆一张桌子,喝一杯好酒,和心爱的人一起聊天,也是不错的。 推开正房的门之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两条板凳,并没有其他的家具。 但是基础不错,没有受到过损坏。 林阳把包放在桌子上,也不嫌弃脏,拖过一张凳子坐下。 屋子里没有生火,冷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拿出了火柴点燃一支烟,在那点微红的火星旁边慢慢地吐出一口白气。 还得买不少东西,大立柜,红木桌,条案,洗照片的案台,一样不能少。 明天要去信托商店一趟。 抽完最后一口烟之后把烟头按灭在砖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门外的雪下得很大,落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正房的门关上之后,就踏着夜晚的路程往胡同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