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骑着二八大杠一路骑到了西直门。 进了新华印厂的大门之后,院子里面就有两辆解放牌的大卡车在倒车,一帮工人正忙着往车斗里装挂历箱子。 林阳刚把车支好,老周就从楼上跑了过来,棉袄的扣子都没有扣好,满头大汗。 “阳子,你终于来了。” 老周一把抓起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广州的梁老板在翟厂长屋里坐了两个钟头,一盒烟都抽完了,非得见着你才肯开箱子!” “急什么,钱在他箱子里,还能飞了?” “飞个屁,是卖疯了。” 老周拽着他往楼上走,压低声音说:“第一波的一万本书刚送到广州,新华书店的样品刚刚摆出来,不到半天功夫,玻璃柜台差点就被挤塌了!连香港的货车司机都托人买!” 两人来到二楼之后,把厂长办公室的门推开。 翟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算盘。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咖啡色皮夹克的矮个子中年男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是广州的大客户梁永发。 “哎呀!林老弟!” 梁永发看见林阳进来,手中的半支万宝路烟就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林阳面前,双手紧紧握住林阳。 “林老弟,你可把我们急坏了!” 林阳顺势坐下:“梁老板发财,路上碰上了点事耽搁了。” “发财!发大财!” 梁永发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满头大汗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那本《十二金钗》在南方卖疯了!封面的何晴姑娘,里面的林黛玉,薛宝钗等年轻人都是一看就挪不动步子!带了一万套,三天之内就卖光了整整三天都没有存货。发报到广州去,档口的批发商每天都堵在我们家门口要货!” 翟厂长在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小林,梁老板今早天还没亮就坐飞机到了南苑机场,打车直奔印厂,门房老头差点被当成了特务抓走。” 梁永发大笑一声,转身把放在长条茶几下面的两只深褐色牛皮提箱拿了出来。 箱子很重,一放到桌子上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梁永发伸手在铜锁上一扳,发出咔哒两声清脆的声音之后,箱盖就向上掀起来了。 屋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箱子里面一扎扎绿色的拾元大团结。 全部用中国人民银行的白纸条把腰缠起来,十扎一捆,一捆是一万元,两个大箱子塞得满满的,油墨味掺杂着新纸币特有的味道迎面扑来。 在1983年底的时候,普通国营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元左右,而面前放着两箱现金,这种冲击力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老周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两只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都不敢多看一眼。 “林老弟,翟厂长,周老哥。” 梁永发指着箱子,神色很认真地说,“这是第一批一万本的尾款,两万八千块,一分也不能少,现款现结!” 林阳面色很平静,伸手摸了摸那一叠叠整整齐齐的纸币,转头对翟厂长说道:“翟厂长,亲兄弟明算账。按照规定用公款。” “好的,早就把单子做好了。”翟厂长把一叠单子递了过来。 80年代初,大额现金交易极易触碰严打红线,林阳一开始就给这笔生意套上了公办外壳。 两万八千多元的流水总额为: 除去新华印厂纸张费,套色印刷工时费,制版费,剩余资金全部打到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专项文宣技术革新账户。 林阳拿出王扶林签的借调技术承包协议,以及剧组盖章证明。 按照合同规定,剧组保留70%用于解决全剧组演职人员伙食,取暖补贴以及外景地筹建,林阳作为全套造型设计和文宣独家版权拥有者,合法提取30%技术奖励。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翟厂长在结算单上盖了国营新华印刷厂的红色财务大印,长舒了一口气,“小林,扣除税费和印厂应收部分,剧组公账分到一万一千四,厂里给台里开正规发票。你个人这头,按技术提留,整整一万两千块。” 一万两千。 老周在一旁都快瘫软了,扶着桌子自言自语道:“万元户…我们厂里终于出了一个真正的万元户…” 林阳不搞虚头巴脑的推脱。 他拉开随身背着的军绿色帆布包,一扎扎牛皮纸裹好的连号大团结装进去。 将十二捆钞票放进包里,鼓鼓囊囊的,把帆布带子拉直了,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这是他来到1983年的四九城之后,用两世的本领赚到的第一笔清白,合法的钱财。没有倒买倒卖的行为,也没有投机倒把的嫌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桌对面的梁永发看到林阳收了钱,更加急切的从皮夹克内兜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订购合同,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林老弟,尾款已经付清了,我们现在就来谈谈正事吧!” 梁永发指着箱子里剩下的几沓钱说道:“我要加印第二批的,至少要两万本。定金我马上付三成,只要你们印厂能供货,挂历一出来我就用大卡车从西直门拉到广州!” 翟厂长有些为难的搓着双手:“两万本,铜版纸指标吃紧啊,厂里的机器日夜连轴转,也得半个月。” “纸的问题由我来解决。” 林阳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之后,语气很平静地说,“轻工业局那边有老李去跑关系,铜版纸只要有外汇结算证明就可以批出备用指标。梁老板,两万本可以接,但是有两个条件。” 梁永发点头:“你说!你说!” “第二批挂历中要加入陈晓旭逆光单人特写,张莉宝钗全景照,版权独家,出厂价上涨两毛钱,三元一本。” “没问题!好东西不贵,涨三毛我都行!”梁永发一口答应。 “所有款项必须先打进中国工商银行BJ分行指定的公账账户,见水单放货,绝不赊欠。” “成交了。”之后,梁永发拿起英雄钢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并且按了红手印。 正当屋子里的三个人要去换新的茶庆祝的时候,印厂院子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车铃声。 门房老头在楼下大声喊:“林指导,外面有人找你!” 林阳走到窗户边上打开一条缝往下看。 院子里面有一辆凤凰牌的女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深色皮套,里面露出了一半的海鸥DF型单反相机。 推车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一件浅灰色羊毛翻领短大衣,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印有红字的采访本,仰着头望着二楼。 “哪位?”林阳探出半截身子,问道。 女青年抬头看到林阳,眼睛亮了起来,走上两步台阶:“请问是红楼梦剧组的林阳同志吗?我是《北京晚报》文化部的记者于佳佳,听说王府井新华书店的红楼挂历是您一手操办的,能和您做个专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