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厂长扒着窗台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压低了声音。 楼下那个姑娘他是认识的,凤凰自行车、海鸥相机、采访本上用红字写的。 现在记者来采访,不是好消息就是坏消息。 翟厂长在印厂干了二十年,还是有些眼力的。 翟厂长压低声音问:“楼下那个姑娘是冲着你来的吧?” “冲我来的。” 林阳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北京晚报,于记者。” 一听说是记者,梁永发就马上拿上空箱子站起来。 他是南方人,最清楚言多必失的道理,合同已经签了,定金也付了,在这种情况下,记者来了,多说就错了。 梁永发冲林阳点点头,“林老弟,你们公家的事情多,我先走了,合同的事情,回头我电话。” “成,梁老板慢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车间里机器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一忽儿高一忽儿低。 于佳佳上了楼,推门进来,先拿出采访本放在桌上,又把海鸥相机放在桌角,抬头看了看,目光落在了林阳身上。 灰蓝色的中山装,非常整齐。 二十多岁的时候坐在那里不卑不亢,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拉链也没有拉好。 她在文化口工作了两年,见的文化人也不少。 画家、作家、演员,见到记者都会先客套几句,然后慢慢引到正题上。 眼前这个人倒是很周到,茶都已经泡好了,就等着她说什么呢。 “林同志,关于挂历的事情我想问一下。” “你说。” “是谁拍摄的这套挂历?” 林阳端起搪瓷杯,“妆是我化,照是我拍,暗房也是我洗的,底片是集训间隙拍的,没耽误正事。” 于佳佳笔尖一动,“钱呢,进谁的兜了?” “公账。” 林阳放下杯子:“全部进剧组专项文宣账户,一分没进我的口袋。” “个人没留着?” “留了。” 林阳说得直接,于佳佳愣了一下,她以为对方会绕弯子,没想到这么直接。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说:“根据技术承包合同的规定,合法地提取。一万两千,今天刚在印厂结账,单据、税票都在翟厂长手里。” 一万二千。 于佳佳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1983年的BJ职工月收入只有几十块钱,一年下来也积攒不了几百元。 一万二可以供一个双职工的家庭不吃不喝地存上十五年。 她抬起头来望着林阳。对方神色很淡然,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这么一大笔钱,你就不怕有人闲话。” 于佳佳又问:“单据在印刷厂,税票在账本里。有谁查我就陪谁查。” 于佳佳把“一万两千”四个字用圆圈画了出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趣,不遮掩也不隐瞒,并且滴水不漏。 文化口的老油条们见到记者就恨不得把功劳都归到自己头上,还遮遮掩掩的怕人查账。 现在的情况是,把钱的事情摆在明面上,但是又把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 “你希望我写什么?” “写挂历背后的故事。十二位姑娘的妆容都是按照原著以及红学的研究来做的。周汝昌先生题写了八个字。” “什么字?” “传神写照,妙合曹公。” 于佳佳把八个字记下来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新闻选题,泰斗题词、二十岁的新人,一个版面的大致框架也就有了。 合上采访本之后,她笑着问道:“你以前做过记者吗?” 林阳也笑了,“没有,大杂院里跟街坊学的。” 于佳佳临走的时候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林阳站在窗前的侧脸,一张是帆布包放在桌子上特写。 包拉链打开之后里面几捆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露出了一角。 “稿件后天就可以刊登了。” “成,谢谢记者。” 翟厂长送走于佳佳,从隔壁屋回来,手里拿着算盘,笑的合不拢嘴。 翟厂长把算盘放到桌子上说:“小林,你这一步棋走得很妙。报纸一登出来,我们印厂也就跟着沾光了。以后跑铜版纸指标的时候,腰杆子都硬了。” 林阳把桌上的茶杯收好:“报纸是好事,但是工期不能耽误。梁老板的定金已经打入公司账户,见水单放货,我们要按合同办事。” 翟厂长拍胸脯说:“放心吧。三班倒,人停机不停。老周这几天住在厂里看套色。” 老周在一旁不断地点头,手里拿着的加印合同一张又一张地折叠起来,放进棉袄内口袋里,拍了两下,确认没有遗漏。 ..... 第二天,《北京晚报》的文化版上占了大半张。 标题为《二十岁的造型师操盘红楼挂历,古典美学走进千家万户》。 下面有两张照片,一个是梁老板三皮箱现金南下的商业传奇,另一个是周汝昌“传神写照”的学术背书,在最后还引用了林阳的话:挂历里的姑娘,妆容都是按照原著考证的样子来画的。 文章写得很扎实,有数据、有来源、有泰斗背书。 于佳佳在文化口工作了两年之后就知道了哪些稿件可以顺利通过主任这一关,哪些稿件老百姓喜欢看。 这两条都占了。 当天下午,西四的报纸摊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北京晚报》的报头是由***题写的,京城的老百姓都认识它。 文化版一般上不是花鸟鱼虫就是相声段子,突然出现的一篇文章让人感觉很新奇也很振奋。 卖报纸的老头把报纸挂在架子上之后,并没有大声吆喝,但是人们已经围了上来。 “嘿,20岁,挣了一万多!” “人家的技术提留是正规渠道来的,报纸上都有记载,单据、税票一应俱全。” “你看看这张照片,那个林黛玉,啧啧啧,跟画里出来的一样…” 人群里有人问:“哪里还有挂历呢?王府井早就卖光了。” “听说第二批印的,三块钱一本,比第一批发的要贵两毛钱。” “两毛也值,你看印刷,人物,挂家里多体面。” ...... 圆明园里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报摊还快。 何晴骑车去海淀镇上买酱油,经过邮局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报摊上那张侧脸的照片。 姑娘抿嘴笑了一下,付了钱买了一份报纸,把报纸折好收在棉袄口袋里,差点忘了买酱油。 回到大殿之后,邓婕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喝茶,一眼就看到了她鼓起的棉袄。 邓婕问:“何晴,你买了什么?隐瞒不报。” “没,酱油。” 何晴把报纸放在桌子上之后就走进了后厨去烧酱油。 耳朵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骑车受凉了还是别的原因。 邓婕拿过来看了看之后,眼睛瞪得大大的,茶都不顾喝了,大声喊道:“哎哎哎!快来看呀!林阳上报告了!” 一声呼唤之后,大殿里有一半的人都围了上来。 陈晓旭从西厢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台词本。 张莉跟着她一起挤到了桌子旁边,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低头看着那篇报道。 “传神写照,妙合曹公。”陈晓旭小声念了一句之后就抬头看了看窗外,并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起那天在大殿里,周老头围着她转了三圈,手杖点着地,声音很大,整个大殿都能听到。 张莉拍着桌子说:“林指导真棒!在北京城里能有几个二十岁就成为万元户的人!” 邓婕把报纸收起来折叠好:“不准吵。自己都不满意,你倒满意。让牛副主任知道的话,又要挑毛病了。” 话一出口,桌子前就安静了一会儿。 牛副主任三字,在剧组中犹如紧箍咒一般,一提到就会让人皱眉。 大殿一角,毛戈平看完报纸之后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就默默地把报纸叠好放进工具箱里。 跟着林阳学了小半年的时间,从开始的不服气到现在的服气,这张报纸就成为了其中的一个注脚。 ...... 当天傍晚的时候,老周骑着自行车从西直门一直骑到了圆明园。 车快要飞出去的时候,进到大铁门已经刹不住了,差一点撞上影壁。下车之后,棉袄敞开上衣,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在大殿里喊叫,嗓子都喊破了: “阳子!阳子!” 林阳推门出来,“周哥,怎么了?” “王导的电报!”老周把电报纸递给他,气喘吁吁的,喘了两口气之后才继续说道,“成都拍来的加急信,人找到了!欧阳什么强明天下午到BJ,王导让你在圆明园候着,掌眼。” 林阳低头一看。 王扶林的字很歪斜,只有两句: “欧阳奋强已经确定了,明日下午到BJ,林阳快回来。” 林阳把电报纸折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大殿中的一些姑娘探出头来张望。 何晴端着一碗热汤从后厨出来,见他神色很平静,也没有再问下去,将汤放在窗台上之后就对他点了点头。 林阳转身进了西厢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铁盒。 打开盒子。 大小不一的修容刷、一支炭芯眉笔、一小盒定妆散粉、两块拇指大小的深浅两种颜色的膏体,排列得非常整齐。 将浅色膏体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山茶油、蜂蜡做的底子还没有受潮。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