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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东四小馆

熊猫书库    1983:从红楼剧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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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扶林一大早就带着网兜出门了。  绿皮火车从这里到成都要颠簸三天两夜,老头子带了八个馒头,两盒午餐肉罐头,走得很快,临上吉普车的时候还把林阳叫到一边,让林阳在组里看好几个刺头姑娘的台词,特别是张莉的四川口音。  圆明园的大铁门打开后,林阳就骑上了二八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就飞速转动起来。  进了红楼剧组,他已经两个月没正经进过城了。  从海淀到市区骑行,两旁都是光秃秃的杨树,偶尔有一辆大解放卡车载着白菜隆隆而过,留下一股呛人的柴油味。  到了西直门之后,街道上的烟火气就扑面而来。  胡同口的合作社门前,一队人正在排队买冬储大白菜,戴红袖章的大妈在前面大声吆喝;几个穿黄军绿大衣的年轻人把自行车后座撑在路旁,兜售一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的确良裤头。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林阳将车停在东四一条胡同的拐角处。  新华印厂下午才开始印刷第二批大样,他的肚子早就空了。  胡同里有一家小餐馆,店门口挂着一块蓝布招牌,上面用白字写着“爆肚满”三个字。  挑帘子进去之后发现房间很小,一共只有六张掉了漆的八仙桌。  屋顶上挂着两个二十五瓦的黄泡子灯泡,地炉烧得很旺,整间屋子都充满了滚汤汆牛羊百叶时散发出的膻香味,再加上二八酱,芝麻烧饼的焦香以及散装二锅头的辣气。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拿大铜勺在大铁锅里翻腾,看到林阳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小同志,吃点什么?”  “一碗水爆肚,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再来二两散白。”林阳拿出了粮票,毛票递了过去。  “得嘞!爆肚一盘,烧饼两个,散白二两!”  老掌柜利索地收了钱票之后,又朝最里面那张桌子努了努嘴说道:“位子紧,您跟里面拼个桌。”  林阳端着白瓷小酒盅和一碟炸花生米走过来。  桌子旁边已经有两个人了,年龄在二十五六岁之间。  靠在墙边的是一个瘦小苍白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有些破旧的呢子大衣,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是衣服很干净,手里拿着一叠用红墨水修改过的稿件,非常专注地看着。  坐在外面的人就随意多了,个子不高,小平头,穿一件敞着怀的草绿色旧军棉袄,脚上趿拉着一双黑布鞋,嘴里叼着半截掐了过滤嘴的大前门,斜着身子对戴眼镜的人说话。  “老马,你在《青年文学》编辑部里天天熬日子,图什么呢?一个月四十多元的死工资看一些文青写的关于感情,爱情,无病呻吟的文章,不觉得硌应吗?”  小平头吐出一口烟来,嘴巴很伶俐,说话快如豆子:“按我说的,在这严打风头刚过的时候下海弄一些紧俏的东西。广东那边的电子表才几块钱一块,运到BJ转手就能卖二十元,这才是爷们干的事!”  戴眼镜的年轻人没有抬头,翻过一页稿纸说:“算了吧。凭你的胆子,派出所的老雷一瞪眼,你腿肚子就发抖。还有人搞电子表,上个月铁路段抓的几个到现在还在大斋堂蹲着呢。”  “得,算我什么都没说过。”小平头翻了个白眼,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林阳拉开长凳,把酒盅和花生米放在桌沿上:“哥几个,拼位。”  小平头斜眼看向林阳。  见林阳穿着一身合身的蓝色中山装,身条笔直,眉眼清秀利落,帆布包上还别着一枚中央电视台的红色圆形工作胸针,小平头眼神顿时变了变。  “电视台的?”小平头吐出一个烟圈,嘴角带着四九城大院子弟特有的调侃。  林阳笑了一下,把筷子在桌沿上理了理:“临时调过来的。”  “豁,还很谦虚呢。”小平头把烟头往空烟盒里一掐,自来熟地把桌上蒜瓣推到林阳面前,“王朔,大院里混日子的闲人。马未都是《青年文学》的大编辑,是个在古籍中淘金的文化人。”  林阳眉毛微微一挑。  还真是这两位。  1983年底的时候,马未都还在《青年文学》做小说编辑,没事就骑着自行车在四九城的信托商店里转悠着捡拾一些旧瓷片;而王朔也刚刚辞去了医药公司的职务,在家里闷头写作带有痞气的小说,并没有成为后来声名鹊起的文学教父。  “林阳。”林阳伸手跟两人碰了碰,“红楼梦剧组的。”  正在低头看稿件的马未都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立刻就亮了:“红楼剧组?圆明园封闭培训那个?”  “对。”  “哎哟,那可真是碰上了正主!”  马未都将手中的稿纸叠好之后,随手放在了皮包里,身子前倾了一些:“最近BJ所有的报纸都在讨论《红楼梦》。有的说王扶林胆大妄为,用国家的钱胡乱挥霍;有的说大街上选出来的都是些小丫头片子,演不出大观园的气势。小林同志,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王朔在一旁嗤之以鼻地说:“老马,你也是一样咸吃萝卜淡操心。拍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多想想下个月我要登的那篇稿件吧。”  伙计一边说话一边端上了一盘热腾腾的水爆肚和一碗调好的麻酱。  牛百叶煮得刚刚好,白白嫩嫩的微微卷起,在旁边放着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芝麻烧饼。  林阳夹了一筷子百叶,蘸了稠稠的二八酱,撒上香菜和红辣椒油吃起来,咯吱咯吱的很脆。  咽下之后,林阳端起小盅喝了一口辣嗓子的散白,慢悠悠地说道:“外面叫得凶的,多半是没看过曹雪芹前八十回。真正懂行的老先生今天早上刚在大殿里题了字。”  马未都的眼睛一动:“哪位老人家?”  “周汝昌。”  屋子里安静了大约半秒钟左右。  马未都倒吸了一口气,神色非常庄重地问道:“周老题的?题的是什么内容?”  “传神的描写,很符合曹公的风格。”林阳咬了一口烧饼,桌子上就落下了许多焦黄的芝麻。  王朔平时满嘴跑火车,但是他是大院文化出身的,一听周汝昌这个名字就撇了撇嘴,也不敢再放肆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周老头子那性子,属驴的,顺着毛摸也容易尥蹶子。能让他题这八个字,说明王扶林找的那些女孩子应该很有门道。”  “当然可以。”马未都扶了扶眼镜对林阳说,“我听人说,红楼梦顾问团里还有沈从文,朱家溍?朱先生是故宫里的活字典,清代宫廷里穿的衣服,戴的头饰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林阳放下了酒杯,看着眼前的这位未来的收藏家随口说道:“朱先生今天也来了。看过升平署当年杨明堂手抄的戏装底本之后,一直称赞不已。但是我要说一句冒犯的话,老祖宗的规矩当然要遵守,但是电视剧毕竟是面向大众的商品。只守着戏曲舞台上的那些老坛子,罐子,年轻人不爱看,传不下去,再高雅也成了空中楼阁。”  说完之后马未都就愣住了。  王朔的眼睛忽然一睁,好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一样,紧紧地盯着林阳。  到1983年的时候,整个社会的文化氛围仍然停留在传统的文学以及高雅的艺术之中。  电影要有思想性,文学要有伤痕反思,那么谁敢把电视剧直接称为大众商品呢?  王朔一拍桌子说:“操!老马你听到了吗?这才是说到点子上了!”  王朔身子探过来,嘴角的烟灰掉在桌上也没理会:“小林是吧?你这想法太合我胃口了!现在那些个文坛老帮菜,整天教训年轻人要深刻,要沉重,写个小说跟哭丧似的。我就觉得,文艺要是不能让老百姓掏钱乐呵,全他妈是扯淡!”  马未都苦笑着摇摇头说:“朔子,你这是流氓逻辑。但是小林同志这句话很新颖。大众商品很有趣,非常有趣。”  马未都给林阳倒了半杯酒:“你看看,这往后文艺,该怎么走?”  林阳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以后老百姓手里的闲钱多了,电视机迟早都会走进千家万户。到时候讲得通俗易懂,拍得好看,演得入木三分的人就会受到老百姓的欢迎。自以为高人一等,摆出一副架子来的,都会被淘汰掉。”  马未都拿着酒杯发呆,想这句话始终不能理解。  这几年他常常去琉璃厂走动,接触到了许多民间的老艺人和手艺人,感觉到民间的气息在地下活动着,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那样看得那么清楚,直白。  “林兄弟是很有才华的人。”  马未都端起杯子跟林阳碰了一下:“我叫马未都,比你大点,在朝内大街166号的《青年文学》上班。以后进城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里喝茶。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但是全国各地寄来的稿件和旧东西很多。”  “好的,马哥客气了。”林阳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王朔拿了一根火柴给林阳擦亮了递给他:“林老弟,我没有老马那么文雅。我家住在军区大院,在西四胡同一带到处乱窜。以后剧组遇到不讲理的混混闹事,或者需要一些新人来跑腿办事,可以直接到西四来找我,说王朔两个字,很管用。”  “那当然,先谢谢朔哥。”  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桌水爆肚,两碗卤煮边上,从大观园里聊到前门的小吃,由潘家园的地摊说到广州沿海的情况,吃了一顿饭之后非常尽兴。  出了爆肚满的小门脸之后,外面的太阳直射下来。  林阳刚打开车锁的时候,东四胡同口的大喇叭就播放起了刘欢演唱的电视剧插曲,虽然有杂音,但是有一种冲破旧束缚的感觉。  王朔将军大衣披在肩上,向林阳挥了挥手之后就吹着口哨往南走了。  马未都拿着公文包,推着飞鸽车,在离开的时候又回头嘱咐了一句:“林兄弟,如果《红楼梦》开机拍摄的话,请一定要邀请我一起去现场看片,我自己出钱买胶卷。”  “一言为定!”  林阳骑着自行车沿着东四南大街往王府井方向骑行。  刚刚从百货大楼路口骑过之后,林阳忽然刹车,整个人都停在了马路边上。  前面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排成了两条望不到头的长龙,从玻璃大门一直延伸到旁边的金鱼胡同。  人群里全是青年男女,手里拿着各种颜色的钞票,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大声维持秩序。  “后面的不要挤了,按顺序排队,每人限购两本!《红楼梦人物高档彩色挂历》还剩下五百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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