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第46章 看样

熊猫书库    1983:从红楼剧组开始
🔊点这里听书

  冻雨之后的第二天,天空放晴了,但是风更大了,吹进人们的脖子里面。  林阳天没亮就醒来了,把昨天晚上整理好的账本,单据,字据分三叠捆好,整整齐齐的放进帆布包里,又拿了一件八成新的蓝中山装换上,蘸了点冷水把头发往后抿了抿。  赵素芬端着棒子面粥从外屋进来,见他这样子,先是一愣:“大清早收拾成这样,是要相亲?”  “台里派人来查账。”林阳把包挎在肩上,“老李昨天晚上说的话就是穿板正点。”  赵素芬一听到“台里”两个字,脸色就很难看了:“那…账,怎么样?”  “公账,红章,字据,一样不缺。”林阳仰头把粥喝了,又揣上两个窝头,“妈,您把心放肚子里。”  路面上的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林阳骑着自行车,脑子里把账目理清楚。  四千五百元定金,纸钱,工钱,管理费保底两千走大账,一笔一笔的记在账本上。  账目他很清楚,不怕被查。  就是刘干事那边的带子,陈晓旭的眉毛还有所欠缺,等过了这一关再一一补齐。  西直门新华印厂。  红砖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声音隔着墙传来。  孙厂长早就来了,在车间门口抽烟,棉大衣敞着。  马建军蹲在台阶上,眼睛通红,一整晚都在倒班,没有合过眼。  “小林。”孙厂长掐灭了烟,“台里的人九点一定到。我叫老翟把折页样提前取出来,昨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从纸台上选的。折线很直,墨色也很均匀。”  毛戈平从装订屋出来,眼窝发青,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见着林阳先叫了声师傅:“大样我盯了一宿,码放没敢离人。”  “熬成这样的程度。”林阳从包里拿出一个窝头给他吃,“垫垫肚子。台里的人走了之后我会把情况告诉你。”  毛戈平没有离开,蹲在门口用冷水吃窝头。今天这样的情形,多双眼睛多张嘴,比什么都好。  九点钟左右,有两个工人走进了工厂的大门。  前面戴眼镜,驼背,车把上挂着黑皮包的就是牛副主任。  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胳膊下夹着算盘,他是台里的财务人员。  孙厂长把人往办公室里让,牛副主任摆了摆手说:“先看货。办公室里有什么好看的。”  马建军在台阶上小声说道:“好大的阵势。”  折页车间里,翟国栋将挑选出的样张整理成一摞,纸边整齐得如同刀切一般。  副主任拿了一张纸到窗前看,正反两面都看了。  折线很直,黑底很亮,上面的人像眉毛,眼睛都很清楚。  “这是新印刷的吗?”牛副主任问道。  “昨天晚上印的。”翟国栋说,“焐纸回温,压痕上机,一道工序都没有落下。”  牛副主任沉着脸将样张放回纸台,又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对小赵说道:“小赵,对账。”  办公室里,账本摊开。  牛副主任从口袋中掏出一副老花镜,放在原来的眼镜上面,一张张的看单据,速度较慢。  林阳把合同,委托书,定金收据,纸钱,工钱,管理费分三堆摆放好,并且每一份都用红章盖着。  “为什么会有四千五?”牛副主任用手指在定金收据上点了点。  “广州商人预付的定金为三成。”林阳说,“当天下午就把纸钱,工钱送到工厂里去了,没有留下一分钱。”  “一分没留?”牛副主任抬眼说道,“我听别人说,你还有个干股合同。”  孙厂长接话道:“牛主任,干股是我提出的。厂里提供设备,人员,林顾问负责技术指导,把关。合同在办公室里锁着,您要看,我这就去拿。”  牛副主任哼了一声,并没有接着说下去,翻到管理费那一页看了两遍:“两千块留在公账上,这是台里的账还是你们自己的账?”  “走台里的财务大账。”林阳把王扶林所定的章程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挂历定为剧照宣传画,文教外宣试点。管理费每月计入大账,白纸黑字,谁查都可以。”  小赵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响起来,算完最后一笔之后就对牛副主任点了点头。  “账目是相符的。”牛副主任把账本合上之后又说道,“但是宣传画,画呢?”  屋子里很安静。马建军刚想开口,就被孙厂长的眼神制止住了。  “第一批大样,折页,印刷,装订都已经做好了,缺少的就是封面。”牛副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并不喝,用缸盖子磕着沿子说,“宣传画没有封面算什么成品?台里为什么给你备这个案?”  林阳心里非常清楚。老牛揪的是封面的空子,也揪着上次当众算经济账时的那口气。  但是这样提问,问到了正题上。封面就是招牌,招牌不固定的话,货物就名不正言不顺。  “封面人选组里已经确定了。”林阳说,“这两天我拿照片去请王导拍板。拍板确定之后就马上印刷。”  “不可以‘这两天’。”牛副主任把缸子一放,“三天。三天后将装订成册的样本,封面,封底都一样不少的送到台里。我拿着样品向领导汇报。到时候样品上没有封面,宣传画的性质就另说了。”  三天。  林阳心里已经把这个数过了一遍。封面要确定下来,装订要抓紧时间,墨水要干透,一个接着一个。  他眼前晃过昨天冻雨中的那个回头,何晴骑在车上,声音很轻柔的说:“那么…镇台面的人应该是最好看的吧?”对于封面他已经心中有数了,但是还没有跟本人说过一句话。  台里两个人刚出厂门,马建军就炸了:“三天!他说得很轻松!晾架上的纸张还没有干透,装订车间就空等着,一天拖成三天,三天拖成…”  话音刚落,装订车间就有一个青年工人跑了过来,在院子中间隔着半个院子喊道:“马科长!翟师傅!晾架出问题了!新印的一批墨面上全是白点子!”  马建军脸色苍白,撒腿就往装订车间跑去。  毛戈平把缸子放到台阶上之后也跟着跑了过去。  孙厂长皱起眉头跟着走。林阳拿上样张之后就跟了上去。  装订房里,晾架上已经放了两排。翟国栋站在架子前拿着一张纸在灯下看。  新印刷的黑色底上有一层小白点,好像撒了一层细盐一样。  “燥油。”翟国栋嗓子很干燥,说,“调墨间怕墨干得太慢,昨天半夜的时候加了点燥油。加过了。墨面起雾花,这张纸…就报废了一半。”  马建军盯着那层白点子,过了一会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三天,就三天!这张纸先废掉一半,拿什么往台里送?”  孙厂长把烟头往地上一捻,扭头看向林阳。  林阳将这张纸拿在手里,白点子触碰到手指的指腹处,一点一点的。  燥油是催干剂,少了不干,多了墨面子先结壳,里面的油往上冒,变成白点子。  行当里的病,行当里就有药。  “不要紧张。”林阳把纸放回架子上,“翟师傅,把调墨间的人叫过来。这雾花,是可以解除的。”

上一章
书页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