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国栋将佟师傅带到装订室的灯下。 老头子穿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油乎乎的,在耳朵旁边夹着一支半截的香烟。 外面有几个青年工人趴在门框上,谁也不敢靠近晾架的地方。 佟师傅拿起一张起雾花的纸,拿在灯下用指甲在墨面上一刮。 举起来之后,指甲是干净的。 再在没有印上墨迹的地方划一下,纸上的毛就会立起来一些。 “油太多。燥油是用来给快干墨用的,而大黑底则是慢干墨。后半夜温度低,墨水没有干透的时候有人用力过猛。墨面子先结壳,里面的油顶出来就是一层白点子。” “佟师傅,剩下的怎么办?” “坏墨要封存起来,兑上原墨重打。燥油按单子配制,不准毛估。起雾的纸等干了之后用压光辊压一下可以挽救一半左右。不能挽救的裁小开,糊书脊,当衬纸都可以使用。” 他将手翻过来,让灯光照射到指甲背:“划纸边立毛,划墨面不沾,墨就算干透了。三十年来我没有出过差错。” 翟国栋接话道:“压光的工作,装订房可以做。压书皮已经压了多年,压这个也是一个理。我在晚上盯着,一张一张的过。” 林阳将样张放回晾架上。 “按照佟师傅说的去做。毛戈平,你负责后半夜的工作。老周,今天照相馆休息一天,你在厂里值班。工人用湿布擦纸的话,你就制止他们。” 马建军从库房出来之后,手里拿着粉笔,在手背上记了下:“好纸十九令,可以补一半。” 孙厂长从外面进来之后就说:“后半夜加班的人,食堂的馒头供应充足,再切二斤猪头肉。把活儿干好了,我给他们记着。” “补多少就印多少。印出来先晾着,等我信儿。”林阳挎着包出了装订室。 刚到厂门口的时候,老李就骑着车过来了,棉帽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小林,不要回组了。王导在圆明园里。” “李叔,出什么事了?” “台里打来电话了。样本的事情,老牛已经向上报告过了。从上面的意思来看,光看挂历是不行的…要去看戏。培训班的孩子们进京一个多月了,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一遛。” “王导呢?” 老李喘匀了气。 “在圆明园里面盯着呢。看完名单之后,烟已经抽了半盒。他的意思,明天试拍,黛玉先上。” “黛玉先上。”林阳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 “还有,刘干事已经催了三回了,新带子堆了半间屋子,等你初筛。我说你这两天没空,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试拍要紧。带子先搁着。” 去圆明园的路上,土路已经冻得非常坚硬了,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黛玉先上。 林阳骑着自行车,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反反复复的想来想去。王导的这一步棋比挂历还要沉重。 挂历摔坏了,赔的是钱。黛玉摔了,摔的是这部戏的根本。 圆明园西门里面的小院就在福海边上,两排平房窗户里透出黄灯。 门口锅炉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个老师傅正在往炉子里添煤。 福海已经结了冰,冰面上有一些枯萎的荷杆,西洋楼的残柱矗立在天边,惨白一片。 老李走在最前面,指向东边那排平房:“学员住在那边,八个人一间房,上下铺。伙食每天一块二,馒头管够,但是菜里面没有油水。姑娘们倒不叫苦,就是天气冷,练功房里的炉子小,手被冻着。” 正在说的时候,食堂那边飘来了一股熬白菜的味道。 王扶林在里屋看名单,烟灰缸里有很多烟头。 见到林阳进来就把名单往旁边一推。 “坐。圆明园没有暖气,就这间屋子有一个炉子。” 林阳坐下,把手凑到炉筒子上烤。 “台里的电话,老李已经告诉过你了吧?” “说了。明天试拍,后天台里验收。验收的不只是你那挂历样本…还有培训班这边的第一份样片。” 林阳把手从炉筒子上拿开。 “今天是头一天。明天试拍,后天验收,一环接一环。王导,黛玉的妆容我心里有数。试拍什么呢?” “拍人。黛玉独处的两段,一段凭窗,一段对花。不用大场景,灯光拉近景,看脸,看眼睛。” “戏装呢?”林阳问道。 王扶林把烟熄灭了。 “美术组连夜做了两套月白色的。灯光由赵文瑞负责,机器摄像机盯着,我就在监视器后面。人到齐之后就看陈晓旭争不争气了。” 王扶林点燃一支烟之后就抽了一口说:“为什么要先拍黛玉?十二钗中第一个确定的是秦可卿,但是全国人民一提到《红楼梦》,首先想到的就是林黛玉。这个小丫头能不能行,就看这部戏能不能成功了。” “我知道了。” “陈晓旭这丫头,样子已经有了。曹雪芹描写黛玉时说,‘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愁和病,她自己都找不到。妆面上,你把形给她顶上去。戏里面的东西,我给她讲解一下。” “今天晚上我要把妆面过一遍。” “不要熬到很晚。明天一早我就带她去走戏。” 出了屋子之后,林阳就往学员宿舍那边去了。 院子里面,老杨抱着两个包袱卷等在那里。 一包是头油,鸭蛋粉,另一包是从旧戏箱里找到的几支眉黛。 老杨将包袱给了他:“圆明园这边化妆组派了两个人。缺少什么就说。” 林阳道了谢之后就往宿舍那边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较暗淡,就听见最里面一间房子里有人小声的背诵着什么。 是陈晓旭。 穿一件半旧的棉袄,背对着门,对着窗户上的玻璃念,一句之后就停顿一下。 桌子上放着一本《红楼梦》,书页都卷起来了,在旁边还有一半没吃完的窝头。 玻璃上可以看到她的脸,两条乱糟糟的眉毛,显然早上画过,已经画得不成样子了。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这两句,写的到底是我,还是眉?” 她背对着门,所以看不到门口的人。 林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就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后,他从帆布包里把那卷月份牌拿出来,在黄灯泡的照射下一张张的看。 黛玉的妆容他已经想好,眉眼间的愁绪全靠两条眉毛来支撑。 明天,先收拾她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