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晴的车灯在冻雨中晃远了。 老周走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阳:“阳子,最好看的?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废话。”林阳把馒头渣子包在纸里说,“干这行的,眼里没有最好看的,还干什么。” “我不管你心里有谁。”老周收起笑容,“装订车间可等着封面版呢。这两天你得把封面定下来,晚了,头批大样就出不来了。” 林阳把纸包丢到门口的破筐里。封面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得让组里的人认。 “你是说…王导?”老周咂摸出一些味道来。 “你先回去,把照片洗利索。路上滑,慢点骑。”林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骑着车走了。 林阳回过头来望了望车间,灯还亮着,机器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毛戈平的第一班接上了。 他紧了紧棉袄,就骑车回城了。 冻雨比白天还要密,雨水打在脸上非常冰冷。 骑到胡同口的时候,车轮子在冰面上打了一个滑,他就伸腿点地,蹭进了院门。 院子里面几家的灯灭了大半,只有自己家的灯还亮着。 赵素芬在灯下等他。 桌上捂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饽饽用屉布盖着。 见他回来,先上手摸了摸棉袄,湿了半截,嘴上就火了:“这么晚了,冰天雪地的,你就不兴早点回来?” “印厂的事,办完了。”林阳脱下棉袄,走到炉子旁边烤手。 “办完了?”赵素芬端来一碗粥,“胡同口的王婶可说了,你们印厂让人把电闸给拉了,货全给砸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倒是西屋的刘婶,今天还问我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说台里都已经给你发文件了。我说我家阳子就是给公家干活的,红章盖着,字据按着。” “拉闸的是厂长,怕工人冻出好歹。货没砸,就是纸张冻脆了,捂一捂,又缓过来了。”林阳说,“妈,你这公家话,越说越流利了。” 赵素芬半信半疑的把饽饽塞到他的手里:“我不懂你们印厂那些事。何晴那鞋垫,给了没?” “给了。她让带好儿。” “那姑娘人不错,就是瘦。”赵素芬从炉台边拿过一个报纸包,“天擦黑的时候,何晴来家里坐了一会儿。说给你送完饭,顺道过来看看。” 林阳接过来,是一包奶糖,报纸上还有潮气。 “我说不要,她偏要留下。”赵素芬说,“说你没日没夜的忙,饿了就含一块。这姑娘,跟你一样,劝不住。” “她坐了多久?”林阳问。 “小半个钟头。也没白坐。”赵素芬指了指他搭在椅背上的棉袄,“你领子上那颗扣子快掉了,人家瞅见了,跟我要了针线,一针一针缀上了。” 林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扣子缀得很整齐,线也是新的。他手里拿着糖包,指头在报纸上蹭了蹭。送完饺子之后绕了道,先到他家来,坐下来给他缀扣子。这姑娘。 “进了屋还问你那卷老画呢。”赵素芬又说道,“就是床头木箱里那卷月份牌。我把东西给她拿出来了,她坐在床沿上看得非常入神,还说你的眼光毒,画上的眉样,跟她戏里画的不是一个路数。” 林阳把糖包放在棉袄内兜里。 那卷月份牌是他在东单信托商店以五毛钱的价格收来的,杭稚英,金梅生一路的老画。 她看得非常认真,是当真看进去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瞅了你屋一眼。”赵素芬看着他的脸说,“阳子,你跟妈说实话。这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阳一口粥呛了一下。 “妈,您这都哪跟哪。”他擦了擦嘴巴说,“人家是剧团的尖子,来BJ演戏的。” “尖子怎么了?尖子就不能对人有意思了?”赵素芬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撂,“你赵素芬的儿子,也不比谁差。” 林阳正想岔开话题,里屋的门打开了。林雪披着棉袄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哥,你回来了。” “睡你的去,明天早上还要上形体课呢。”赵素芬说。 “睡不着。”林雪挨着炉子坐下来说,“培训班里可热闹了。有人嚼你舌根,说你印挂历让印厂拉了闸,货要黄了。还有人说你投机倒把,早晚得…”说到这儿她就停了下来,学着撇了下嘴。 “你跟他们吵了?” “没有。”林雪一扬下巴说,“上回你训我,我还记着呢。我就把他们说的,学给你听。” “对喽,四儿。”林阳笑了,“你哥在外头靠的是手艺,不是吵架。让他们说去,货出不出得来,看车间,不看嘴皮子。” “今天形体课,老师可夸我了。”林雪又说,“说这丫头脚底下有根,走台步也压得住。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戏了?” “有根就接着压。”林阳说,“四儿立住了,别人就知道林雪不是靠她哥进来的。” “还有。”林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刘干事今天在走廊上拦住我,问你什么时候回组里。说新到一批带子,等着初筛,你不在,他们拿不准。” 刘干事。林阳心里过了一遍。这位从海选初筛就憋着一口气,带子的事能问到林雪跟前,是真等着他。 “知道了,明天我回组里。”林阳说,“陈晓旭这几天怎么样?” “她呀。”林雪撇嘴,“天天捧着面小镜子描眉毛,描来描去两条小虫似的。老师说了,她的眉得让你来拾掇,旁人不敢动手。她今儿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过去一趟。” 陈晓旭的那两道罥烟眉是林阳一根一根拔出来描上的,这活儿,别人描不了,也不敢描。 “等忙完这几天,我专门过去一趟。”林阳说,“你回头带个话,让她先别自己瞎描了。” 赵素芬催促他们睡觉,说天不早了。 林阳将棉袄放在炉子旁边烤着,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屋外的冻雨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正铺床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林阳披着袄去开门。 老李站在门洞下,雨布帽檐滴着水,嗓子压得很低:“小林,王导让我捎句话。台里明天上午要派两个人去新华印厂,看头批大样,还要对一遍账。王导说,你今天晚上把账理一理,明天穿板正点。” “知道了,李叔。” 老李转身要走,又转了回来,补充道:“看大样的人里头,有个戴眼镜的,姓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