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招待所的早晨,一般是从吊嗓子,踢腿的声音开始的。 但是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林阳整夜都没有睡好,床下两千块钱现金就跟烙铁似的。 刚把飞鸽自行车推进招待所的大门里面,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平时在水房旁边洗漱的几个场务人员一见到他进来,马上端着脸盆转身进屋去了。 从培训班的窗户里可以看到,几个正在做压腿动作的女孩儿在窃窃私语,并且一直盯着他看。 这不是看“林指导”,这是看西洋景呢。 林阳把车支好之后,心里非常清楚。这“眼红病”的歪风邪气跟老周预料的一样,最后还是吹到了大本营。 他走到主楼二楼的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老李。 老李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半支大前门香烟,地上还有一堆烟头。 见到林阳过来之后,并没有打招呼,只是把手中的半截烟狠狠的扔在地上,用皮鞋尖在地上踩了两下,下巴朝向走廊尽头王扶林的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 林阳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李叔,是什么情况?” 老李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能有什么样的阵势?王导让你一回来就进去。屋里的那些人,脸色都很难看。”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是林阳心中已有打算。 林阳笑了笑,又帮老李拍了拍肩上的烟灰:“李叔辛苦了,在外面替我看着点。” 说完之后,就慢慢的走到王扶林办公室门口,“笃笃笃”的敲了三下门。 “进来。”王扶林的话里听不出喜怒。 房间里烟雾缭绕,王扶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 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三个面色非常沉静的老者。 最边上那个胖乎乎的老周,平时负责剧组的吃喝拉撒,此时正看着桌上的一本【红楼梦美人图】挂历,手指头把铜版纸捏得哗哗响。 “小林啊,来得正好。”老周首先发难,把挂历扔到桌子上,“你给大伙儿讲一讲,这是怎么回事?” 林阳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上面,眼睛在挂历上扫过,笑道:“周主任,这印的怎么样?油墨没花,套色也准。” 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老资历一拍沙发扶手,急得不行:“谁跟你谈印制质量问题了?你知道什么是纪律吗?这定妆照是公家的财产,你拿出去私自刻印,在王府井大街上卖高价!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薅社会主义的羊毛!这事往小处说是作风问题,往大处说,是要交给公安机关的!” “......” 林阳没有争辩,转过头去看王扶林。 王扶林低下头吹着茶缸里的浮沫,一句话也没有说,显然是在等林阳自己做主。 林阳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本挂历拿过来。 他没有去看前面那些光鲜亮丽的定妆照,而是直接翻到封底,指着右下角一排小到只有绿豆大小的字。 “三位主任,你们几位眼力好,你们看看这一行印的是什么。”林阳把挂历推过去。 老周狐疑的凑过去,眯起眼睛念道:“本产品由…央视【红楼梦】剧组技术指导,新华印厂制作。” 读完之后,房间里就安静了三秒钟。 黑框眼镜老头皱着眉头说:“你少在这偷换概念!你这是拉大旗作虎皮!剧组什么时候同意让你做技术指导了?” 林阳不慌不忙的从军大衣内兜中拿出一样东西,轻轻的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有红色手印的技术革新合同。 “上面写的很清楚。这份合同是经过王导同意,并由台里备案的。”林阳指着合同上盖的公章说,“印厂那边,用的是公家的账目。这批挂历是剧组用来做对外宣传的试点产品。卖出的钱,除了印厂扣除成本,照相馆还要抽取一定的比例作为服务费,剩下的大部分利润,要上交给剧组的公共账户。” 话一出口,三个老资格就都停了下来。 黑框眼镜老头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伸手拿过那份合同来,反反复复的看了两遍之后,硬是挑出一些问题:“白纸黑字是有了,但是钱呢?谁知道你这几千本挂历里面,暗地里吃了多少回扣?你是临时被调来的,凭什么拿剧组的名誉去冒险?” 林阳不恼反笑,伸手点在合同的一行小字上:“不仅如此。”林阳顺势道,“这第一批三千本只是试水。如果反响好,这就等于给咱们剧组开了一条创收的道儿。咱们这戏要拍三年,经费有多紧张,几位主任比我清楚。这笔钱,可是能给大伙儿改善伙食,添置设备的活钱。” 老周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他负责后勤工作,每天都在为钱发愁,一听说有活钱进账,态度就立刻改变了:“这…能创收,当然是好的。但是你事先也不和大家商量一下,难免让人产生误会嘛。” 黑框眼镜老头虽然心里不甘心,但是也没有什么硬话好说了,只能嘟囔了一句:“账目要公开透明,不能有一分钱落入自己的口袋。”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王扶林终于开了口。 他将茶缸放到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行了。我心里有数。”王扶林看着这三个老资格的人,“小林这一步棋走得很冒险,但是也是为了剧组好。宣传方面的事情,台里一直催着办,这个挂历就当是做一个试探性的行动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阳,语气严厉了几分:“小林,周主任说得对,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你下午就把明细列出来,交给财务。下不为例啊,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先走流程!” “明白,王导。”林阳直接的回答。 三个老资历讨了个没趣,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借坡下驴,站起来走出去了。 门一关上,王扶林长出了口气,指了指林阳:“你小子,胆子是真肥啊!这次是让你糊弄过去了,要是这钱平不了,谁也保不住你。” 林阳心里清楚,这公家壳是王扶林硬顶上去的。 他没有戳破这件事,只是笑着说:“王导放心好了,这钱,一分不少,全都归公。我林阳所追求的,就是把剧组里学到的技术传播出去。” 从导演室出来的林阳发现他自己的衬衣被冷汗浸湿。 到了水房之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冰冷的冷水刺激到皮肤之后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家里两千块现金,这可得想办法全部清洗了,不然迟早会爆炸啊。 用袖子把脸上的灰尘擦掉之后,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就停住了。 陈晓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水房门口。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拿了一本卷起来的挂历。 她看着林阳,下巴扬起,眼神里带着不服输的劲。 “林顾问。”陈晓旭将那本挂历轻轻的敲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响起,“秦可卿画得很美。” 她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阳。 “那么林黛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