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西直门大街上还有些寒气。 老周骑着一辆向别人借来的倒骑驴式平板三轮车,吭哧吭哧的把车停在了新华印厂生锈的铁栅栏门外。 林阳披着一件破旧的翻领军大衣,坐在车上大口喘着气。 三天的时间已经到了,是生是死,就看今天这扇门里面能推出什么东西来。 没多久,马科长披着蓝色涤卡工作服,手里端着雷打不动的搪瓷茶缸,带着两个戴白手套的搬运工出来了。 林阳跳下车,从大衣里面的兜里掏出一沓带着体温的大团结,递到马科长手里:“马科长,印工尾款八百整,你点点。” 交完钱后,林阳只有几个钢镚,他买个冰棍都嫌不值钱。 马科长接过了钱,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当着他的面清点数目,而是随手一放就放在了口袋里。 他用下巴指了指搬运工推出来的一大堆用牛皮纸,白棉线包装好的纸包。 马科长说话很平静,并不怎么热情:“小林,货物已经全部送到这里了,一共三千本,一本都没有缺少。质量方面由老赵负责监督。” 他抽了口烟,隔着烟雾打量了一下林阳,压低了声音:“小林,货是好货。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两天厂里风言风语可不少。有人在底下嚼舌根,说咱们这是拿国家机器给私人印小广告。这单【内部交流资料】完了,以后少拿这种踩红线的活儿来烦我了。”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您放心,马科长,我懂规矩。” 看来,“公私合营”的边缘生意在印厂里已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平板三轮刚在王府井照相馆后面的土路上一停稳,就有四五个倒爷蹲在了拐角处,嗅着空气好像闻到腥气一样围了上来。 梳着背头,戴着蛤蟆镜的倒爷走在最前面,搓着手,急得直跳脚。 “兄弟,货物在哪?货物在哪儿!” 林阳一巴掌拍在牛皮纸包上,冲老周一努嘴,“别急,先看看货,拿刀。” 老周手脚麻利的掏出折叠小刀,“嘶”一声,挑开了白棉线,扯出一本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挂历。 油墨的味道混杂着铜版纸特有的涩味一起冲进鼻孔里。 倒爷们一把抢过挂历。 翻开第一页之后,何晴的秦可卿就印在了铜版纸上。 黑白反差很大时用四色印刷机一压,就会出现油画般的质感,连发丝上的高光都没有被糊掉。 背头倒爷把挂历卷成筒,在手心敲了一下:“绝了!我的个亲娘咧!哥哥哎,这画质,这身段,绝了!这要拿到广州火车站,不抢破头算我白活!” 倒爷们再也按捺不住了,纷纷打开了人造革皮包的拉链。 林阳退后一步,让出收钱的位置:“一手条子,一手尾款,当面点清,概不赊账。” 计算费用,结算。 林阳自己点钱,大拇指和食指快速的在纸币上摩擦。 老周在旁边把大团结装进牛皮纸袋里,一叠又一叠的往里塞,一千,两千,三千…老周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现金,手抖得好像筛糠一样,好几次差一点把钱摔在地上。 扣除现金支出之后,这一单手里落了四千多元。 纸钱挂着的是印厂两个月的账期,等回款才能平。 四千多块钱在1983年算得上半个万元户了。 王府井那边点着大团结,消息好像长了腿一样先传到了圆明园招待所。 不知道是谁从哪弄来一本挂历的样书,正摊在培训班宿舍的条桌上。 张莉和其他几个女孩子围坐在挂历旁边,头挨着头。 “天呐,这拍得也太美了吧。这真的是何晴?” “比电影画报还要清楚。如果能够拿回家挂起来,会很气派。” 陈晓旭站在圈外,视线越过张莉肩膀之后就落到了秦可卿的单页上。 挂历上都有秦可卿,凤姐,就连戏份很少的小丫鬟也有定妆照,但是没有她的…她没看完就转过身来回到铺位上躺下,把薄被拉过来蒙住了头。 走廊上,老李靠着暖气片边抽烟,旁边几个剧组的老资历在小声议论。 “你知不知道呢?那个小林顾问,拿着我们剧组的定妆照在外面印挂历呢!” “我说他为什么这么积极的给别人化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这叫什么?打着公家的名义捞黑钱!” “王导不管这事吗?如果传出去的话,我们这正经的国家重点项目,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东西!” 老李把烟头按在暖气片上,并没有和别人说话。 他心里非常清楚,林阳最近很风光,所以也招人讨厌。 楼上,王扶林的临时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面放着一本新出版的【红楼梦美人图】挂历。 王扶林没有出声,一页页的翻着。 屋子里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挂历慢慢的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好一会儿都没有翻开下一页。 夜晚的时候,大杂院。 林阳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窗户翻进自己房间。 他轻轻关上窗户,拉上印有大红喜字的粗布窗帘,把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扔到床上。 拉链一拉,“哗啦”一声,里面全是钱。 老周在照相馆拿了一半,临走前拉住林阳的手,把事情告诉了他:“阳子,这钱烫手,咱们得赶紧找个‘公家’的名目把账平了,不然迟早让人点炮,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阳把自己那两千多块钱倒在床单上,又拿旧报纸包起来,扯一根红毛线扎住,最后塞到床底下樟木箱最底下,用两件破棉袄压着。 站起身来的时候,他觉得后背有点潮湿。 林阳去院子水龙头接了冷水洗了下脸,抹着水珠子坐回床沿,划了根火柴,点上了半截大前门,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钱,实实在在的放在了箱子里面。 这就是他在1983年能够站稳脚跟的原因。 但是麻烦也一并敲响了门。 明天一早回到剧组,那些早就有红眼病的老资历们又会给他摆出什么连环阵来? 王扶林那边的公家壳还能不能兜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