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里的自来水管道有漏水的地方,水滴到水泥槽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阳扯了一条泛黄的毛巾,慢慢的把脸上的水擦干净,才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陈晓旭。 这姑娘像一个竖着刺的小刺猬一样,明明是来求证的,却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挂历上没有黛玉,是因为现在的你还不具备印在铜版纸上卖钱的条件。”林阳把毛巾挂在铁丝上,说话很淡然,并不惯着她的性子。 陈晓旭眼圈马上变红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你怎么能这样说?王导都说我像…” “像,那是气韵。”林阳打断了她的话,向前迈出一步看着她的眼睛,“秦可卿美在形,何晴的骨相就天生贴合。但是林黛玉的美在于骨,那种脆弱,敏感,清冷,并不是靠一层白粉就可以糊出来的。你现在画的妆容,还没有把你的骨相表现出来。” 陈晓旭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她骨子里很骄傲,但是林阳的话偏偏触动到了她心中最没底的地方。 培训班里比她漂亮的姑娘很多,她的唯一依靠就是那虚无缥缈的“像”。 “走吧,去化妆室。”林阳没再多说,越过她往外走,“趁着今天我手还没生,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林黛玉。” 陈晓旭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咬着牙将那本印有秦可卿的挂历紧紧的攥在手中,然后像握着一把短剑一样跟着走了出去。 招待所二楼最里边的房间采光不好,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泡。 这是老李昨天晚上给林阳临时拨的工作室。 屋里只有一面大镜子,两张掉漆的折叠椅,还有一张放满了剧组统一下发的舞台油彩,瓶子罐子的旧桌子。 老杨坐在一旁翻看林阳之前画的造型图册,见到两人进来后就抬了抬眼皮。 林阳指了指镜子前的椅子:“坐。” 陈晓旭坐下来之后,腰杆子挺得非常直,好像要去受刑一样。 林阳撇下剧组给的舞台油彩,从自己带来的木箱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白瓷小圆盒。 这是他用杭州带回的老珍珠粉跟茶油,在半夜熬出来的底妆。 为了弄这些,他用掉了大杂院所有的干柴,还借口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他心里盘算着,等到这批“内部特供”的化妆品名声打出去之后,他床下那两千块钱现金,就能用“采买原料”的名义,名正言顺的洗白进公家账目之中。 林阳挑了一点珍珠膏涂在自己的手背上,借着体温化开之后,用手指轻轻点在陈晓旭的颧骨,额头上。 “闭眼。” 陈晓旭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林阳的手法很轻柔,并不像是以前那些化妆师用粗糙的海绵在她的脸上用力擦拭一样。 底妆打好,林阳退后两步看了看,顺手拉开抽屉,抽出一柄细长的医用镊子。 “忍着点。” 话一出口,陈晓旭就感觉到自己的眉骨上有一股锐利的刺痛感。她倒吸了一口气,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 “别动。”林阳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没有用剃须刀片去刮,而是一根一根的拔。 陈晓旭生来眉毛就比较凌乱,想要塑出【罥烟眉】的若有若无的清愁效果,只能通过做减法的方式来实现。 拔眉毛很疼,尤其是连根拔起。陈晓旭的眼眶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睫毛不住的颤抖,但她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 角落里的老杨放下了图册,凑了过来。 他看着林阳熟练的动作,心里暗暗吃惊。这不只是化妆,这是在“雕”脸。 半小时后。 “好了,睁眼吧。” 陈晓旭大口喘了口气之后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面有些斑驳的大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自己,但是又完全不是她自己。 本来有点婴儿肥的脸颊,被一层淡淡的珍珠膏压了下去,再加上微不可察的阴影收紧,显得非常瘦弱,憔悴。 最妙的就是眉眼了,那些破坏柔弱感的杂毛全部拔除之后,只剩下一条很淡很细的眉,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轻烟笼在眉骨上。 她不自觉的皱了下眉头,一股千古以来都无法消散的悲伤之气扑面而来。 她那双本来就带着一些哀怨的眼睛,在这道【罥烟眉】的点缀之后,就更加清冷,脆弱了。 陈晓旭愣在了那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庞流下来。她伸手去触碰镜中的自己,手指微微颤抖。 老杨在一旁看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辈子他都化不出这么好的妆容。 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林阳把镊子扔回抽屉,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着陈晓旭,语气还是非常平静的,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你可以去拍挂历了。” 陈晓旭转过头来看着林阳。此时此刻,她骨子里的骄傲与戒备之心,在这样精湛的手艺之下,全部被打散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林指导。” 这声“指导”,叫得心服口服。 陈晓旭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走过的几个培训班的学生刚好经过。她们看了一眼之后,就全都钉在原地了。 那股清冷孤傲之气如风一般,穿过了圆明园招待所的走廊。 “真神了…”张莉喃喃道。 在人群之后,站着一个身材比较矮小,皮肤颜色较深的邓婕。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档案袋,望着光芒四射的陈晓旭,嘴唇都要咬出血来了。 凤姐这个角色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定人选。她知道自己的外形条件并不是很好,在试镜的时候全靠一股子狠劲儿。 但是看了林黛玉的定妆照之后,她心中原有的那点底气就一下子消失了,像漏了气的皮球。 那个年轻的林指导,能够勾勒出林黛玉的魂儿,能看出来她这个“黑皮姑娘”身上有没有凤辣子的味道吗? 邓婕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档案袋,手指被捏得发白。 她要想出一个办法来,就是死缠烂打,也要让那个姓林的小子给她化一次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