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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百花和毛戈平

熊猫书库    1983:从红楼剧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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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噜呼噜。”  天刚蒙蒙亮,街角的国营饭店就已经开门了。林阳抱着个二大碗,头也不抬,先灌了两口汤。  在火车上啃了一路茶叶蛋,肚子早就空了。一毛五分钱,二两全国粮票,换来这碗片儿川。  倒笃菜配着冬笋片,瘦肉丝,汤面上浮着一层猪油葱花,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  “呼。”  连汤带水干了个底朝天,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林阳咂了咂嘴。  得,舒坦。  帆布包就搁在腿边,介绍信,半包老龙井都在里头。他抹了把嘴,给了粮票付了钱,出门就奔了西湖边。  昆剧团的院子很大,粉墙黛瓦,门楼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林阳刚上台阶,还没进大门,传达室的门房大爷就把他给喝住了。  “哎哎,那个小年轻,干什么的?哪儿瞎闯。”  大爷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外套,手里捧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的放着越剧。  林阳退回来,隔着传达室的窗户,客客气气的把介绍信递过去:“大爷,我从BJ来。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的,来找何晴同志办点借调手续。”  大爷把半导体的声音调低,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把那张薄薄的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在中央台的大红印章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林阳的衣领扣子,这才抬起眼皮,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林阳一番。  这年头,国营单位的门房大爷,手里的权力有时候比科长都大。  “BJ来的?”大爷把介绍信从窗口递出来,哼了一声,“回去吧。”  “大爷,这是中央台的调令。”林阳指了指那封信。  “不管是中央电视台还是地方电视台。陈团长下达了死命令,在排练【牡丹亭】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排练场。”大爷把半导体的声音调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我们这里是正规的剧团,规矩多。”  林阳把介绍信折好,放回兜里。  林阳没跟门房一般见识。  八十年代的国营单位,讲究个门难进,脸难看。  第一道门不给开,硬碰硬那是棒槌才干的事儿。  林阳笑了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这钉子碰的,跟昨天火车上那位大爷说的一模一样,果然是个老古板。  刚走出大门没走两步,隔壁院子就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锣鼓声,紧接着就是清亮动听的越剧唱腔,有一种说不出的水灵劲。  林阳停住了脚步。  “隔壁新开的小百花班,小女生一个比一个水灵…”火车大爷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既然正门进不去,那就四处逛逛。  林阳顺着墙根走到了旁边的月亮门处。  这个院子比昆剧团的小一些,是临时开辟的集训,排练场地。  院子当中用水磨石铺成的台子上,有十几个身穿练功服的小姑娘正在跳水袖舞,表演的是【五女拜寿】。  林阳靠在廊柱上,往台上一看,眼睛顿时就停住了。  台口站着两个小姑娘,一个眉眼如画,透着股江南烟雨的柔,另一个眼波流转,娇俏里带着三分清冷。  这两个水葱似的丫头可不一般。  一个是陶慧敏,另一个是何赛飞,将来都是北影版【红楼梦】里的人,一个是林黛玉,一个是妙玉。  林阳脸上一点情绪都没露。  台上两个小姑娘也发现廊柱下站着生人,只拿余光扫了一眼,接着走自己的圆场。  在剧团里,最不缺的就是看客。  林阳不声不响的,顺着廊庑往后走,溜达进了后台的化妆间。  后台很嘈杂,十多个梳妆镜前都挤满了人。散粉的香精味,刨花水的气味,还有几分汗酸味。  不都说香汗淋漓吗?  “你这是越剧的妆容吗?你画的是舞台上的关公吧!”  一声严厉的斥责在角落里响起。  林阳顺着声音望去,靠墙的镜子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捏着粉扑,涨红着脸,对面坐着个刚上完底妆的女演员。  旁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背着手,气得花白头发直颤。  “咱们越剧讲究个水秀,是水做的行当!你看看这阴影打的,跟脸颊两边抹了锅底灰一样,这要是上了台,灯光一打,观众看什么?看鬼啊!”  小伙子是个不服输的倔脾气,脖子一梗,大声回嘴:“师傅!现在这舞台灯光跟以前不一样了!灯光太亮,要是只铺大白底,不拿深色把颧骨和腮帮子压一压,上了台脸就是个大白馒头,一点立体感都没有!”  “你还敢顶嘴?老祖宗传下来的红白脸,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改?你这野路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林阳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这小伙子长得清秀,手里的活儿却带着股超前于这个时代的野路子。  他叫毛戈平,学越剧出身,嗓子一倒仓,唱不了戏了,半路转行学化妆,全凭自学。  在戏曲妆一统天下的年头,敢在舞台妆上琢磨阴影立体这一套的,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  眼下,他还只是后台一个天天挨老师傅骂的小打杂。可林阳知道,这人日后会凭一支刷子打下一座化妆品帝国,身家大的吓人。  别人看是野路子,林阳看,是座还没挖开的金矿。这种苗子,不趁现在攥在手里,等他起势了,谁还搭理谁。  毛戈平被骂得火大,把粉扑往桌上一摔,一转头,正看见林阳靠着门框看热闹。  “你看什么看?你谁啊?”毛戈平本来就带着气,皱着眉头,没好气的问了一句。  林阳懒得搭茬,站直了身子,迈步走过去。  他越过老师傅,站到女演员椅子的侧后方,眼睛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两边。  “你师傅骂得对。压颧骨的想法没错,可你手重了,位置也偏了。鼻子两边扫点暗色,把脸往里收。戏妆画的是皮,镜妆画的是骨。拿刷子,试试。”  毛戈平愣住了,旁边的老师傅也愣住了。  毛戈平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拿起一支干净的羊毛刷,蘸了点暗色的散粉。  照着林阳说的位置,他在女演员鼻侧到眼窝,轻轻晕染了两笔。  就这两笔。  刚才还发扁发脏的一张脸,眼看着立了起来,干净了。  旁边老师傅眼珠子都瞪圆了,张了张嘴,刚才那通骂人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脸通红。  毛戈平盯着镜子里的女演员,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刷子,手都抖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游廊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五十来岁,背着手,穿件旧中山装,领口磨得起了毛,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  林阳提点毛戈平这一出,他站在那儿,从头看到了尾。  “有点意思。”  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没着急走,又朝化妆间里望了一眼,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师傅…”毛戈平转过头,连称呼都变了,声音里带着激动,“您是哪个团的?”  林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上的浮粉。  “思路是对的,火候自己练。”  说完,林阳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转身走出了房间。  毛戈平如梦初醒,扔下刷子就追了出去,穿过院子,一直追到月亮门外头的巷子里。  “同志!您留步!”毛戈平喘着粗气。  林阳站住脚,偏过头。  “我们师傅讲了一辈子红白脸,从来不许我碰阴影。”毛戈平追上来,话赶话,“可灯光变了,妆就得跟着变。我琢磨了好几年,就没人信我。您刚才那两句话,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林阳看了他一眼。  “那您…什么时候再来杭州?”毛戈平眼巴巴地问。  “等你把戏妆全忘光的时候。”  他上头有师傅,这会儿挖不动,也还不是时候。得让他先在这一行把名声立起来,那时候再收,人才算自己的。  这徒弟,林阳先记下了。  这事儿没过半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了昆剧团。  据说有个BJ中央台来的年轻小子,在隔壁小百花班后台露了一手,把平时最刺头的年轻化妆师收拾得服服帖帖,追着喊师傅,连那位脾气最爆的老师傅都半天没敢吭声。  傍晚,林阳坐在小旅店一楼大堂里喝茶。  老板娘扭着腰走过来,把一盘瓜子放在桌上,神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小林兄弟,刚才昆剧团门房大爷让人捎了一句话。”  林阳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  “说是他们团长发话了,让那个BJ来的小伙子,明天上午去团里后院说话。”  林阳放下茶缸,乐了。刚还在大门外头吃闭门羹,隔一宿,人倒请他去后院说话了。  “得嘞,您回个话,我明天上午一准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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