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仙女?”下铺的大爷仰起头来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你们北京人就是能侃。吃点东西吧。” 他把剥好的茶叶蛋掰成两半,然后把其中一半递了上来。 林阳也不矫情,直接一口闷,满嘴都是八角香。 鸡蛋还是温热的,茶叶的香味也融入到了蛋黄当中。 “嗯...香。”他说得含糊不清。 大爷靠着车厢边,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小本子:“你画的这个,是个姑娘。” 林阳点头。 “到南方去请仙女,也就是请唱戏的姑娘?” “大爷,你真有眼光。”林阳将本子放回了包里面。 “我走南闯北三十多年,火车上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大爷摆摆手,“你画了两笔,画的是眉毛,眼睛,讲究。” “哪个团啊?” “昆剧团。” “上那干嘛?” “请人。”林阳说,“我是中央台的,我们组拍【红楼梦】,想借团里的人。” “中央电视台!”大爷眼睛放光,“【红楼梦】要拍电视剧了吗?前几天广播里还一直在念叨着呢。你是什么部门的?” “化妆。” 大爷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年纪,给十二金钗化妆?” 林阳也不着急:“先试一试。王导说可以,我就行。” “你看我的脸能化吗?”大爷逗弄他。 林阳真看了一下:“可以。收起你的眼袋,把眉毛向上一挑,就会显得年轻。” 大爷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让你说中了。供销科的老同志也这样说过。” “昆剧团啊。”大爷拖着长音,“陈团长是很有原则的人,非常守规矩。你们要去办事?不容易。” “怎么个难法?” “人家是国粹,讲究的是正统。你们拍电视剧的时候去借人,在老一辈人看来就是不务正业。”大爷喝了一口茶之后,掰着手指,“你进去坐好了,先看看你的介绍信有没有盖章,再看看你的衣领有没有扣好。有一处不符合要求的话,他就不会跟你谈论正事。” 得,还没进到门里,就听到墙头有多高。 “但是这几年来,戏班子也有所改变。如果你想找到好的苗子的话,不要只看昆剧团。隔壁新成立的小百花,越剧的,小姑娘们一个赛一个水灵。” “哟大爷,还是同道中人,你是来给小百花拉人头的吧?” “拉什么人。”大爷乐了,“我喜欢看戏。越剧里的花旦,一个个都是眼睛会说话。” “昆剧团也有宝。”大爷来了精神,“团里有个小何,叫何晴。那个姑娘在西湖边唱,路过的游客都被吸引住了,连腿都拔不出来了。” 就是她。秦可卿。 “那敢情好,”林阳把剩下的茶叶蛋往嘴里一送,“省的我们挑。” 正聊着,列车员就过来了。 查到林阳,公事公办:“票。” 林阳将票递过去,列车员用剪刀在票上咔嚓剪了一个口子,就去别的铺位了。 查到下铺之后又换了一张脸:“老师傅,你休息会儿吧,晚上要热水的话言语一声。” 大爷笑着点了点头,从枕头旁边拿过一个皮制公文包。 包皮已经磨破了,上面还有一行被磨掉的红色文字,“杭州丝绸印染厂”。 林阳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可以睡硬卧,包上印有工厂名称,出门报销,这是地方上跑供销的老油条,人缘好,见闻广。 大爷把包放回原处:“这卧铺票,亏得厂里给开了介绍信报销,不然谁坐得起。” “我也是单位订的。”林阳拍了拍铺边。 “中央电视台,应该的。”大爷剥开了第二个茶叶蛋。 “你干这个行业的,杭州有一个东西你应该知道。”大爷说,“我们杭州养人,水土好。姑娘们爱俏,没事就用西湖珍珠粉敷脸。几毛钱一盒,在BJ没有这样的价格。” 珍珠粉,几毛钱一盒。 林阳心中盘算的飞快。 在BJ百货大楼,这种东西要翻几个跟头,还不一定能买到正宗的。 剧组里的十二金钗加上许多的丫鬟,婆子,一年要消耗掉多少粉呢? 只靠供销社的配额是不够的。 自己倒腾就是投机倒把,但是用剧组采购化妆材料的名义,走公对公的账目,里外的差价也没有人能够挑出问题来。 “诸暨的珠子。”大爷又补了一句,“西施的家乡。杭州人用它来敷脸,已经敷了几百年了。” “小伙子第一次出远门吧?”大爷又细细地讲,“出站往左走,住宿介绍处,拿介绍信登记,给你安排住的地方。昆剧团在西湖边,很好找。找不到的话可以问路人,杭州人很熟悉道路。” “记住了。” 半夜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大爷的呼噜声一个接一个。 林阳靠着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偶尔会闪过一点昏黄的灯光。 明天到杭州之后先住下来,然后再去昆剧团。 他将大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 当火车开进杭州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站台上人很多,网兜,扁担,麻袋,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林阳一下车,潮气就渗入到骨头缝里去了。 BJ的冷是刀子刮的,杭州的冷是湿毛巾捂的。 大爷拿公文包走在最前面,回头招呼他:“跟着我走,出站口人多。” 出了站之后,大爷指了左边:“那边是住宿介绍处。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之后就从包里拿出了用油纸包装好的半包龙井茶叶,并且硬塞了过来。 “到别人的剧团去,两手空空是不行的。拿去泡一杯茶,比较容易说动别人。” 林阳想推,大爷已经挎上肩了。 “拿着。杭州的茶,你北京人还嫌?” “谢谢。”林阳将茶塞进帆布包,“下次你来BJ,我请你。” “下次你带仙女来见我就行了。”大爷摆摆手,然后就走了。 林阳手里拿着的半包还有温度的茶叶,看着大爷融入到人群中去。 老一辈人讲究和有格局,在这半包茶叶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住宿介绍处排着队,林阳把介绍信递进去,里面给他指了一家招待所。 背着书包,累死累活地找到地方一问,客满了。 柜台后面的人头也不抬:“没有铺位了,换一家吧。” 林阳在街上转悠。 街边的小摊已经摆好了,豆浆油条摊位上热气腾腾。他问了一个扫地的大妈,大妈给他指了一条小巷子:“里面有一家小旅店,价格很便宜。” 旅店门口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 看店的是个杭州的大姐。 “哪来的?” “BJ。中央电视台,来昆剧团办事。” 大姐从头到脚的打量着他:“中央台的?不像是。” 林阳把介绍信拍在柜台上。 大姐粗略地看了一遍,哟了一声:“还真是。那你们拍【红楼梦】,有没有漂亮的姑娘可以介绍一下?” 林阳跟着贫:“有是有,就是得住店。” “住!一晚一块钱。”大姐笑了起来,“哎呀,你多大?中央电视台选化妆师,就选中了你这个年纪轻的?” 林阳心里暗想,又是年纪。现在的年头,年轻反而成了缺点。 “我们这里选人不看年龄。谁手上有活儿的,谁就上。” “看手?”大姐看着他的手,“白白净净的,倒像是拿笔杆子的。” 林阳把手放兜里,笑了笑。 大姐把他带到二楼,打开一扇木门。房间很小,有一张小木床,上面铺着花格子床单,在窗户旁边有一张瘸腿的桌子,下面垫着半块砖头。 这样的条件,在BJ大杂院也就这样了。 能睡就成。 林阳道了谢,把包往床上一扔,人也跟着倒下去。 明天一早,上昆剧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