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民和宋淑云坐着赵铁栓拉的黄包车,一路到了宋家大院。 上次只是在外面看到过宋家的大门,这次和宋淑云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院,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院子中间有一个大水池,池子里堆着假山,循环水流一直从假山顶流下。池子里种着一些水生植物,打理得整洁。现在虽然已经入冬,但仍然有一些绿色。 水池左侧是一块草坪,仍然绿油油的。宋淑云说,这草是从西洋运来的,冬天养不活,只能每天换。一小块就要好几块钱,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开销。草坪四周种着一些常青植物。 水池右侧,则是一些中式园林的景致,有个亭子,还有一条长廊。地面种的是东北常见的植被。此时有些枯黄。 有一条路直通后院,宋淑云说后面停的是汽车,他们家有三辆车,都停在后面。客人如果开车来,就停在前面亭子附近。苏振民这才发现,亭子旁边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块空地,此时停着一辆黑色汽车。等一会宴会开始了可能会停很多,停不下的车,就会依次停在院门外的路边。 水池正对着是一栋白色三层楼房。看着像个教堂,宋淑云说是前年刚建的欧式洋楼。以前是两层砖木结构的中式小楼,因为有点小,就拆了重建的现在这栋楼,是请的日本建筑师设计的。楼房看上去就快有警察厅的办公楼大了。 这个院子和建筑的规模至少是马景昭那个院子的三倍。 “你家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里面应该有不少公子少爷。”苏振民轻声问了一句。 宋淑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家不需要靠那些人的关系,我爸自己就和各个层面的人有良好的关系。我爸说少和高官有瓜葛,合作赚钱可以,称兄道弟结亲家的事他不会做。他说现在的官场如火上走钢丝,如果有个高官亲戚,随时把宋家一起拉进火坑。” 苏振民应该是听明白了什么意思。 宋淑云又说:“再说,两个人在一起讲的是感情和默契,不是图对方的钱财。” 苏振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栋白色的洋楼上。不图钱财,他是信的。宋淑云这种家底,确实只有别人来图她的份。 两人走进洋楼的大门,进去是一个很大的中庭,一会的宴会可能就在这里。佣人们正在一个台子上放各种食物。中庭正对着的是一个两边分开的楼梯,一个巨大的水晶灯从楼顶直接吊到一楼。 楼梯也是白色的,但不是油漆,是汉白玉的。一圈房间分成三层,依次往上。 “楼梯后面还有个楼梯,是通到地下室的,下面是酒窖和杂物房。”宋淑云介绍说。 然后她带着他从那个楼梯下去,第一个门就是酒窖。里面很大,有特务股那个办公室两三个那么大。里面有盏昏黄的灯一直亮着。中间摆着两排木桶。两边则全部是酒架,红酒瓶口向下斜放着。 “这个是橡木桶。专门放散装红酒的。”宋淑云介绍说。 苏振民不太懂什么橡木、红酒,只是感觉这阵仗比他在茅台镇的酒坊看到的还要气派。 宋淑云又带他到了二楼,在一间只有沙发的房间坐下。 “这是会客间,二楼有好几间这样的房间。还有打牌的房间和两间客房。”宋淑云介绍说,“我们自己的房间在三楼。小餐厅和佣人的房间在一楼。” 苏振民走出去看了一下,一楼的一侧有道门,那后面应该是宋淑云说的厨房、佣人房和餐厅。 苏振民坐回去,说了一句:“这房子太大了,我要一个人进来,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宋淑云听完呵呵地笑了一下。 坐了没一会,楼下有留声机发出音乐声,音量不是很大。伴随着有一些嘈杂的人声。 “客人来了。”宋淑云说。 从门口看出去,中庭里已出现一些人。 “走,我们下去吧。”宋淑云带着苏振民下到一楼。 来的人中间有一些和宋淑云差不多大的年轻女性,看上去宋淑云应该和她们比较熟,她拉着苏振民过去打招呼:“这是警察厅的同事。” 苏振民微笑着和她们点头打招呼。 有几个女孩凑到宋淑云耳朵边小声说些什么。宋淑云的耳根跟着有点红了,然后几个女孩又“呵呵”地大笑起来。 苏振民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感觉手脚没地方放。幸好宋淑云递给他一杯果汁。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完了。又引起那些女孩的一阵笑。苏振民尴尬地握着空杯子。 宋淑云似乎并不介意。把他手里的空杯拿过来,放在一个桌子上,然后拉着他去取食物。 过了一阵,不再有人来。此时中庭内大概有将近百人。但是也不显得拥挤。 这时,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人,穿着西装,六十岁上下,头发乌黑,不知道是染过的还是保养的好。浑身透着一股精明之气。两眼有神,似乎能把人心看穿。 “我爸。”宋淑云说,“他叫宋世乾。” 苏振民望过去,他看到警察厅的中野顾问也站在楼梯边第一排的位置。 “那个是山本大佐。”宋淑云指着一个人说,“中野旁边那个。这边是皇宫里负责后勤的佐藤先生。” 宋淑云给苏振民一一介绍站在前排的那些高官,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除了中野,其他都是苏振民听说过但从没见过的人。 日伪的顶级人物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些都是日伪的中高层人员和新京较大的商人。也就是所谓的上层社交圈。看了一圈没找到马孝之的父亲马景昭,说明他还够不着这个圈子。 宋世乾站在楼梯上说了一番客套话以后,楼梯上坐着的一队人开始演奏音乐,都是一些日本音乐。在嘈杂的中庭里,也没显得声音有多大。 苏振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端了一个装着少量蛋糕的盘子,拿起一杯红酒,抿了一口,放在身边,然后若无其事地和宋淑云聊天。 宋淑云把他带到一个角落:“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说完,他钻进人群里,不一会跟着他出来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油亮。 “这是张公子。”宋淑云指着头发发亮的人说,“他父亲是皇宫里的二把手。” 皇宫里的二把手,就是伪满第二大汉奸。苏振民是这样认为的。 然后宋淑云又介绍旁边几个人:“这是王公子,这是郑公子…” 然后他把苏振民往前拉了一下:“这是苏警官。现在是特务股的副股长,不过能力很强,是科里的办案能人。” “幸会,幸会。”张公子抱了一下拳。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打招呼。 苏振民赶紧也抱拳回礼。 宋淑云举起红酒杯,说:“干杯,大家以后就是朋友。” 苏振民和张公子还有其他几人都举起杯,各自抿了一口。 “酒不错。”张公子放下酒杯,“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茅台镇的白酒…” 张公子的话,让苏振民心里一颤。这是李科长告诉他的暗语的前半句,如果他再说出“泸定桥的铁索”,那他就是同志。 但是张公子没有说。 茅台镇的白酒,在那个时代并不知名,特别是在东北,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个张公子是去过茅台镇,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但他没有说出下半句。而且他是东北第二大汉奸的公子,怎么可能是同志。 苏振民把这个疑惑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和大家寒暄。 而此时,警察厅档案室里的孟庆余,正拿着一份档案,敲开了伊木办公室的门。 这是一份清剿军统的结案报告,督办人是中野,结案人是涩谷,办案人是刘廷勋。 “孟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伊木问了一句。 “我今天晚上在整理档案,我发现这个档案,觉得是不是有必要给伊木股长说一声。” “档案有什么问题?” “这个上面办案时发现的军统分子骨干是八人,但是结案时,击毙和抓捕的是五人,有三个人漏网了。” 孟庆余把报告递过去。 伊木看了一眼,数字确实不对。 “这是中野先生督办的案子。”孟庆余说,“如果明天我把整理结果告诉刘科长,会不会…” 孟庆余没有说下去,意思很明确。如果这份档案明天让刘廷勋和涩谷拿到了,他们会修改证据,甚至会阻挠伊木进一步调查。 孟庆余回到档案室。静静地等着。 伊木的门响了。听见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匆匆地下楼声。 伊木此时是去找中野,还是回家去?很快就会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