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黄包车停在宋家大院门口。车上下来的正是伊木。 他刚才已经去了一趟中野家里，知道中野来了这里。 伊木上前敲了敲门，门房开了个小窗口，探出一张脸来。询问了一句，让伊木等着。 过了好一会，大门吱呀着打开一条缝，正好可以挤身通过一个人。 “进来。”门房说了一声。 伊木挤进门去，小跑几步，进到大厅，眼光寻了一圈，看到了在楼梯附近的中野。同时他的目光也扫到了在中庭另一边的苏振民。 伊木没有理会苏振民，快步走到中野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中野点点头，又做了个请的手势，可能是让伊木先走。 伊木转身，还没走到门口，苏振民挤了过来。 “伊木股长，你怎么来了。”苏振民打了个招呼，用的是标准的国语。 “来找中野将军，有点事情给他说。”伊木回答了一句，用的是长春话。 “这边几个朋友，既然来了，一起聊聊。”苏振民发出邀请。 不等伊木拒绝，苏振民就拉着他就到了张公子一群人面前，那里面还有几个日本公子，以及宋淑云和她的闺蜜们。 苏振民向众人介绍了一下伊木，伊木刚开始还有点拘谨，不过很快就放松了。虽然他是长春的日本农民，但是这几年也见了一些世面。 几个公子微笑着和伊木打招呼，都是用的国语和他说话。那几个日本公子有时用日语，有时用的是国语。 伊木开始用长春话回复大家，后来可能发现有点不合时宜，不知不觉也改成了略带东北味的国语。 聊了一会，伊木告辞走了。他和这里面的人都不太熟悉，呆时间长了难免会觉得无聊。 苏振民也不强留，把他送到大门口。整个晚上他都是用国语在和伊木说话，伊木也用国语回复。 第二天到了办公室。苏振民准备开始改说国语。但他觉得光这一次可能还不够，难免会让伊木觉得是不是演戏给他看。于是他去档案室，给马景昭打了个电话。 出来时，看到中野的副官在二楼，他先进了一下特务股，又去了刘廷勋办公室。刘廷勋跟着副官出来了。伊木则出来的早一点，直接上了三楼。 苏振民站在楼梯口给他们让开路。刘廷勋对着他点了一下头，也上了三楼。 过了大半个小时，伊木回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卷宗。走进他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就再也没有出来。 苏振民赶紧去了刘廷勋那里，看看能不能打听点什么消息。 刘廷勋坐在椅子上，点着一支烟在发呆。看到苏振民进来了，示意他把门关上。 “中野先生让伊木重新调查去年的一桩军统案。”刘廷勋自己先开口说话了。 “什么案，我怎么不知道？”苏振民确实不清楚这个案子。 “在你调来之前就查过了，打死了三个，抓住了两个。有三个跑了。这回中野先生让重新查下那三个去了哪里，是不是与前几天的军统伏击案有关。”刘廷勋摇摇头说。 “军统在东北的活动并不多，现在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了。”苏振民又问了一句。 “从康德元年开始查复兴社，到现在查军统，他们早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刘廷勋语气有点自豪的感觉，“但是偶有漏网的也是正常情况，中野说其他地方军统已经销声匿迹，新京却还发生了伏击案。让伊木负责查查。” “他刚才回办公室什么也没说啊。” “那他可能想揽功，或者不相信特务科，想自己一个人查。”刘廷勋好像对日本底层人员比较了解，“让他自己查吧，你可以观察一下他有什么动作，随时给我说一声。” “是，学生明白。” “他自己一个人查，迟早要吃大亏，他还是不了解特务工作啊。”刘廷勋不再说了。拿起一份报纸开始看。 苏振民没有说话，直接出去了，门给他开着。 下午，马景昭坐着黄包车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路过特务股的时候，苏振民看到了他，引着他去了刘廷勋那里。 苏振民随手把门关了。刘廷勋站起来给马景昭让了个座。苏振民没有坐，他站在马景昭旁边。 “刘科长。”马景昭先开口了，“犬子给科里添麻烦了。前几天刚放出来，我还没来得及过来感谢。今天马某人备了一些薄酒，望科长赏脸，略表谢意。” “马先生言重了，什么谢不谢的。大家都是中国人，理应相互帮扶。”刘廷勋客气了一句。 马景昭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卷轴，展开一部分，是一幅水墨梅花。 “听说刘科长喜欢国画。正好前几天弄到一幅。我一介商贾，对此一窍不通。今日带来，以博科长一笑。”说完把那幅画放在桌子上。 刘廷勋展开看了一下落款，是一幅明朝传下来的画。不管懂不懂，但是能值点大洋倒是真的。 刘廷勋重新卷好，放进抽屉里：“好说，好说。” “那还烦请科长引荐涩谷先生和伊木先生，今日请二位日本长官同去如何？”马景昭用征询的口气问。 “嗯，你跟我上楼去找涩谷先生，他会去，我了解他。”刘廷勋说，“伊木嘛，一会叫涩谷先生去叫他。” “好，那有劳。”马景昭说完，刘廷勋带着他上楼去了。 苏振民坐在办公室等两人回来。 过了一会，二人回到办公室。马景昭没有再坐下，抱下拳：“那马某就回去准备。” “马先生请便。”刘廷勋回答。 结果不用问了，很明显，两人都请到了。 苏振民送马景昭出去。到大门口，马景昭转身抱了一拳：“苏副股长，多谢提醒。” “我也是为马孝之着想。”苏振民也抱了一拳，“和几位长官处好关系，以后即便再有细微纰漏，也好周旋。而且也无需此次这般破费。” “是，是。”马景昭又道了一次谢，转身坐上黄包车，回马府准备去了。 下班的时候，苏振民把汪怀坤也叫上了，他毕竟是马孝之的顶头上司。两人坐辆黄包车去马家。 刘廷勋开着车，接上伊木一起。伊木虽然是日本人，但是他的级别不够，没有配车。 涩谷坐着自己的车去了。 马景昭准备的宴会还是相当丰盛。中式菜品，同时也备了一些日式菜。还专门去买了日本清酒。 在宴会上，涩谷不说中国话，也听不太懂。苏振民全程用国语做翻译。在宋淑云的指导下，苏振民的日语水平已经达到可以日常交流的状态。 马景昭没说东北话。刘廷勋自然也不说。 汪怀坤开始说东北话，后来用了半熟的日语向涩谷敬酒，然后也改成了国语。 伊木在这个场合下，也全程用日语和国语交替与桌上的人交流。 马孝之没有上桌，只是在中途来给桌上的长官们敬了一次酒。说的也是国语。 晚宴应该算是比较成功，至少马景昭以后再也不用成天为儿子担惊受怕，不会哪天又因为啥事要被枪毙。 第二天在办公室。韩景行第一个发现苏振民口音变了。 “苏副股长，怎么开始说国语了？” “哦，宋先生还有皇宫的张先生他们都说国语，宋先生说，新社会的新警察，不能老是说土话。我觉得有道理。”苏振民看着韩景行，笑着说。 韩景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下头。 韩景行再次和苏振民说话时，他也换成了国语。 几个警员过来找苏振民签字时，也用的是国语。他们相互间的交流也没听到长春话。 伊木出来找傅清漪要材料时，发现所有人口音都变了。他在屋里应该是听到了苏振民说的话，也不知不觉换成了带东北味的国语。 口音危机应该是化解了。但是军统旧案被重启了，是否会有抗日力量被再次破坏，现在还不好说。 伊木已经认识到苏振民这个人的能力和份量。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言一行将引来伊木更大的关注。 苏振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办公室里已经听不到长春话了，但伊木办公室的门还关着。 那扇门后面，一个卷宗正在被翻开。 他不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名字，但他知道，那些名字背后，和他一样有着抗日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