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木来上任这天,刘廷勋穿着警服,站在特务股的门口候着。 所有警员都被要求到门口迎接。 八点零五分,伊木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的是警尉制服,身材有点矮小,差不多能到苏振民耳朵下那么高。制服可能是量身定做的,比较合体。看上去三十岁不到,提着一个公文包,斜着眼看了一眼站在两边的警员,穿过大办公室,走进股长办公室。 办公室提前已经收拾过了。他直接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刘廷勋跟在后面进去。 苏振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伊木先生,欢迎到特务科工作。”刘廷勋的声音,说的是中国话。 “以后要在刘桑的领导下,请刘桑多关照。”传来的是一句地道的长春方言。 “不敢不敢。”刘廷勋的声音,“你有什么安排随时吩咐在下。在下就是为伊木先生做服务工作的。” “嗯,你先去忙吧,我先看下这些材料,了解一下之前的情况。” “是,伊木先生,你先忙着。”刘廷勋从股长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苏振民,然后回他办公室去了。 苏振民赶紧跟了出去,前两天村上来的时候,说的也是东北话,但刘廷勋的态度和今天完全不一样。他得先了解下是什么原因。 走进刘廷勋办公室,苏振民把门关上。 轻声问了一句:“老师,伊木股长为什么说的是中国话?” “哦,他是在中国长大的。”刘廷勋随口说,“他的祖父是明治三十九年第一批开拓团的成员。他父亲十几岁来到中国,他是在新京出生和长大的。早期的开拓团就是在周边种地,所以他是在新京的农村长大的,能讲标准的新京土话,也会地道的日语。”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和那天来那个村上一样。”苏振民点点头。 “那哪能一样。那个所谓的村上,是自己安的名字。日本人并不承认他。但是伊木虽然说中国话,却是日本承认国籍的人。” “那他对新京应该很熟悉。” “那当然,你们在办公室说话得注意一下,不要以为他听不懂土话。”刘廷勋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老师。” 苏振民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指不定这个伊木什么时候会叫他问话。 果然,伊木出来叫他了。 “伊木股长。”等伊木坐回位置上,苏振民称呼了一声。 “韩新树这个案子是你办的?办得不错。”伊木说了一句,仍然是地道的长春话。 “是的,全靠刘科长指导有方,也全靠汪队长的配合。那时我刚到特务科,对业务不太熟悉,用在警署办普通案子的经验,办的这个共谍案。”苏振民照实说了,说的比较长。 他的话音刚落,明显看到伊木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你是扶余人?世代务农?” “是。”苏振民回答了一下。他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太多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老长春人。 伊木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看了看苏振民,然后说:“你去把汪队长请过来,我问问他当时的情况。” “是。”苏振民现在尽量简短回答,然后去请汪怀坤。 伊木刚来第一天,自己可能就遇到了危机。苏振民很快就做出这个判断。他需要在伊木得出结论前,想到一个补救的办法。 晚上在粮栈里,孟庆余也来了,有些话不好在警察厅商量,只能下班后,在粮栈里说。 “今天伊木上任了。他是个老长春人。”苏振民说,“今天他问我事情,我可能说的话有点多,他起疑心了。” “你是说,他听出你的口音有问题?”孟庆余赶紧问,他也显得有些紧张起来。 “刘廷勋还有特务股那些同事为什么没有觉得你口音不对?”周大力看着他。 “刘廷勋在日本留学十多年,长期不在东北。”苏振民说,“他对方言土话不敏感。以前在警校和警署,都是些乱世求生的普通人,不会去关注这些问题。特务股里的警员来自各地,有些还是关内的,再加上我是他们上司,所以他们也不会刻意去关注这个问题。” “伊木是老长春人,又有特务的敏锐,一听就能听出你的口音不正宗。”孟庆余接了一句。 “是的,往后如果对话越多,他越会怀疑。他今天还专门问了我是不是扶余世代务农,我说是的。”苏振民回答。 “就一句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周大力接着问,“我怎么听不出来,我也是老长春人。” 苏振民给他解释:“你几乎天天和我说话,你当然感觉不出来。而伊木猛地听到,他能听出来。今天只有一次对话,他不好下结论,但以后难免经常交流,早晚会让他察觉出问题来。” “宋淑云说的就是国语,”孟庆余提醒说,“刘廷勋说的也不是标准的东北话。” “他们是所谓上流社会,流行说国语。”苏振民解释了一句。 “那你也改说国语。”周大力说。 “不行,一个地道东北人,毫无理由地突然改变说话习惯,这是不打自招。”苏振民摇摇头。 “如果让伊木相信你有所谓上层社交圈,那不就能正大光明地改说国语,并且他可能还会对你更客气。伊木虽然是日本人,但是他的社交圈子中肯定没有那些所谓的社会名流。”孟庆余想到了宋淑云,“也许可以利用一下宋家的资源。” “你说的有道理。”苏振民想了一下,“马景昭也不说东北话,他儿子马孝之也不说。在下一次和伊木长时间沟通前就得完成这件事,不然麻烦就大了。” “我也从档案室里给你想想配合的办法。”孟庆余说,他自己不用担心口音问题,他的档案里是沈阳的教师子女,沈阳人中有七成带有关内口音。 第二天,伊木桌上堆了高高的一摞文件,都是特务股近两年来办的案子。估计他得看个两三天。 苏振民趁着上日语课的时间,向宋淑云提起了此事。 “你之前不是说过,可以帮我拓展一下人脉,认识一些日本朋友吗?” “你现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宋淑云有点意外。 “那个伊木股长不是刚上任吗,我想如果能认识几个日本长官,他以后也不会为难我。”苏振民找了一个理由。 宋淑云并没有讨论这个理由是否合理,她说:“今天晚上我父亲就会在家举办一个西式宴会,我可以带你去参加,到时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一下。” “西式宴会?吃牛排?”苏振民得赶紧问清楚,免得到时出丑。 宋淑云“扑哧”一声笑了:“不是吃牛排,就是放很多吃的,还有喝的。想吃什么,喝什么自己去取。参加的人可以自由交流。” “哦,那要不要给你父亲带点礼物。” “不用。我爸那人讲究排场,这种场合他眼里只有那些高官,咱们这些小辈自己玩自己的就好。这种宴会我们家几乎每半月就有一次,就是一个社交场合,你也不用那么拘束。” “哦。那我怎么进去?” “下班我叫你一起,你和我一块回去。” 上完课,苏振民打电话去了粮栈,让周大力叫来赵铁栓,一会拉着他和宋淑云。 他没有跟刘廷勋说这件事。宋家的宴会,通常不会请刘廷勋,如果给他说了,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以后如果他问起,就说是宋淑云拉着他去的,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下班的时候,他回到宿舍换了套西装,然后等着宋淑云,一起坐上黄包车去宋家。 伊木的办公室亮起了灯,看来他计划今天晚上要看到很晚。 孟庆余在档案室,也打开了灯。他面前有一堆老档案,他今天晚上要全部整理一下。因为昨天刘科长吩咐过弄干净些。 今天晚上的计划,就看他俩的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