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片员被满映的人领走了,听说前面那个跑片员可能会被开除,后面那个会被扣半月工钱。影片在剧场里没被搜到,检阅股认为是后面那个跑片员在路上被人悄悄把影片掉了包。 苏振民现在不能救济被开除的人,不能帮他找工作也不能给他钱。只能看以后有机会补偿他吧。没有被当成抗日分子“特别移送”,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早上在刘廷勋办公室里。苏振民坐在刘廷勋对面。 “你安排人再去查查撞车的事情,看看有没什么新发现。”刘廷勋叮嘱说。 “是,老师。” “不过也别钻牛角尖,共党还有其他那些抗日分子,干一票就跑,以前这种最后查不到人的事情也多。” “明白,老师。我会叫人仔细查查。” “孙老板那家百货商店。”刘廷勋换了个话题,“已经封了七八天了,再封下去,里面的东西就废了。” “老师的意思是…” “你去过户到周大力名下,再招个经理,看以前的营业员还能不能用,不能用也重新招一些。让它经营起来,再怎么说也值几千块钱。” “过户到周大力名下?”苏振民有些不解。 “你给大力说,让他帮着看管,每月我给他开二十块钱,把账管好,人管好。”刘廷勋这下说明白了。 “明白,老师,我晚上回去告诉他,让他明天就去办。”苏振民回答,百货商店里的货,估计能值两三千块,按照五六成的毛利,那批货能卖六七千甚至一万。而长期经营的话,每月的利润不会低于一两千。这将成为被刘廷勋霸占的查扣商号中的一个。 “还有件事。”刘廷勋继续说,“我向日本人推荐你做股长,但日本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打算从特高课派个军曹来当股长。伊木中士,三天后就来上任。到时你要配合好他,你是中国人自己的副股长嘛,股里的警员都是中国人,相当于你才是股长。” 刘廷勋后面的话是在安慰苏振民。苏振民对股不股长的倒不关心,只是来了个日本人以后,他在股里的活动会受到监视,而刘廷勋也不可能管到日本人,所以形势会发生变化。 苏振民判断,这次派日本人来当股长,极有可能是换片行动让日本人对中国警员的忠诚度有了一些质疑。 “学生明白,我做好本职工作。”苏振民表明了态度。 刘廷勋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给他:“这个人从哈尔滨调来。你去查一下,没问题就让他正式入职特务股。” 苏振民接过档案,封面上写着“丁胜”。 回到办公室,苏振民打开档案仔细看了一下。 丁胜,原名丁福山,老家是黑龙江海伦。昭和五年(1930年)考入东北边防军长官公署办的稽查培训班,结业后分入黑龙江警备司令部稽查队。九一八事变后,所属部队解散,他选择留在哈尔滨,通过原长官公署的旧关系,进入伪满哈尔滨警察系统,在特务科外围做稽查。因业务能力突出,特别是在跟踪、地形分析、审讯技巧方面能力出众,被上层看中,调往新京警察厅特务科。 这份档案看来早已经过层层审核,苏振民只需要简单问一下就可以了。 苏振民把丁胜的档案合上,他想等两天再打电话到哈尔滨警察厅询问,他不知道要等什么,总感觉这个人的到来会带来不确定的危险。 下午宋淑云来给他上日语课,察觉到他有点分神。 “有什么心事?”宋淑云问。 “哦,股里要来一个日本人当股长。”苏振民抬头回了一声。 “你是觉得他抢了你的位置?”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日本人来当股长,以后的工作可能会重一些,老师也管不了他。” “派谁来,你知道吗?” “老师说叫伊木。” “哦,那他在日本是地位比较低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宋淑云随意地说:“伊木是赐姓。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有姓,明治维新以后才规定平民要有姓。伊木这种姓就是赐姓的一种,通常是替人办成了什么事,或者有了什么功劳。” “那他来了以后,肯定会急于建功,甚至想升到涩谷那样的位置上去。”苏振民轻声地说,有点征求宋淑云意见的意思。 “是的。”宋淑云同意他的说法,“日本人的等级制度、家族观念实际上是比较明显的,他在日本人的系统里升迁的可能并不太大。在满洲国,他才有希望。” “嗯,我前两天遇到一个人,他本姓张,然后自己改成日本姓,叫村上,这个姓有什么特别意思吗?”苏振民又问了一个问题。 宋淑云微微一愣,然后回答:“村上是水军,濑户内海的。不是大名,不是武士,是一群靠海吃饭的浪人。日本战国时期,他们从属过很多人,但没有真正归顺过谁。” 那个张耀祖给自己取了个海盗的姓氏,看来野心不小。 苏振民不再问了。 晚上他把孟庆余叫到粮栈,他需要和战友一起,说说心中的顾虑。 “特务股要来一个新股长,是日本人,叫伊木,是个日军中士。”苏振民先说了股长的事。 “警察厅里,真正管事的都是日本人,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孟庆余对日本文化也不了解,所以不明白伊木意味着什么。 苏振民把宋淑云解释的伊木姓氏来源说了一下。 “在日本人自己的队伍里,他就是个下人?”周大力用他最朴素的理解问,“在你们特务股,他得像个老爷?” “可以这么说,”苏振民看了一眼周大力,神情有点严肃,“不光是这样,他会想办法证明他的能力。” “他会更加卖力地去查抗日力量,会注意内部所有不正常的情况,甚至会观察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孟庆余点点头。 “还有更麻烦的。”苏振民把丁胜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这个人是东北军的叛徒。”周大力理解了丁胜的身份。 “对,”苏振民把他对汉奸的理解讲给周大力和孟庆余。 “像刘廷勋这类人,还有厅长他们。在日本留学、科班出身、由日本自己的系统培养。他在日本人眼里是可用之才,有完整的晋升路径,从翻译到科长到更高的位置,每一步都是规划好的。日本人信任他,因为他是系统里长出来的人。” 孟庆余点点头:“刘廷勋信任你,不是因为他认为你值得信任,而是把你当成他的接班人,想把你培养成他那样的人,所以主观上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你没有问题,会有选择性的盲区。” 周大力虽然没全听明白,但也跟着“嗯”了一声。 “像我们这种。”苏振民继续说,“从日本人的警校毕业、进入系统、按流程晋升。虽然不如留日派地位高,但也是系统培养的,有明确的上升通道。在日本人眼里是可以培养和信任的中国人。” “但是丁胜这类人,”苏振民稍稍加重了一下语气,“他没有日本学历,也没上过警校,不是日本人培养出来的。他是从敌对阵营投降过来的。在日本人眼里,他投降的动机不明、忠诚不确定、甚至他的履历也不完整。所以他现在仍然只是警尉补,没有官职。日本人不会完全信任他。” “我明白了。”孟庆余接过话题,“所以丁胜会想办法来证明他的忠诚和能力。” “对,”苏振民继续说,“但是抓间谍,破获共党、军统并不能证明什么,那是他该做的事。” 周大力眼睛突然一亮,他想通了一个问题:“如果他能抓住你是那边的人,那么他在日本人面前就会有证明自己的本钱。” “他也不会一开始就针对我。”苏振民说,“但是他会观察每一个人,包括刘廷勋也是他的目标。只要扳倒一个,他就有希望。” “特务股即将来的两个人,都有建功的渴望。一个是为了能有升迁的希望,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个是为了向日本人表忠心,获得日本人的认可。”孟庆余分析了一下。 “是的。”苏振民说出了他真正担心的地方,“虽然他们不会一开始就针对我,但是只要我一有活动,就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不能确保每一次行动都天衣无缝,时间长了,难免会让他们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是工作不能停。”苏振民最后说。 危险总是存在,只是这次可能会更难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