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方面的反馈隔了两天就到了。电话是直接打到档案室，对方核实了孟庆余的档案，全部吻合，没有发现问题。 保定方面明显慢得多，于春声的核查结果还要再等几天。 苏振民把孟庆余和马孝之的核查结果写成简短报告，在档案上签了“已核实”三个字，然后一并送到刘廷勋办公室。 “于春声的情况需要跨区核查，应该还要等好几天。这两个人的情况都核实过了，没有问题。” 刘廷勋接过两份档案和苏振民的报告，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苏振民一眼，然后提起笔在档案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让孟庆余到档案室工作，兼管档案和科里的文书。忙的时候也可以做做审讯记录。” 他又拿起马孝之的档案，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这个马孝之，让他去汪怀坤那儿吧。让他坐办公室，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振民把刘廷勋说的调动安排记了下来，接过签过字的档案：“那我送去警务科？” “去吧。顺便告诉他们，给曾老头把退休手续也办了。他早该歇着了，成天咳嗽，听得人难受。” “是，老师。” 苏振民应了一声，拿着材料去了警务科。 调动和退休的事，警务科会按照流程办理。这种内部平级调动，不涉及晋升，只需要刘廷勋自己跟涩谷说一声就行。 星期天上午，苏振民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准备去刘廷勋的饭店。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进去买了两包糕点。第一次上门做客，空着手总不太好。 苏振民刚踏进饭店台阶，掌柜的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苏警官来了！里面请，二楼天字号包房，刘先生等了一会儿了。” 苏振民笑着点了点头，上了二楼。 他在包房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 刘廷勋靠窗坐着，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望着窗外发呆。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应该就是刘廷勋的太太。她左手微微抬起，翻过来覆过去地端详着，无名指上有一颗很显眼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看上去还算年轻，化了得体的淡妆。穿着一件合身的旗袍，身形修长，但个子似乎没有东北女人那么高挑，有种温婉的气质。和刘廷勋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 “老师。”苏振民招呼了一声。 刘廷勋掐灭烟头，转过身来。他太太也放下手，站了起来。 “来来来，过来坐。”刘廷勋招呼道，“这是你师母，姓凌。” 苏振民朝着凌氏微微鞠了一躬：“师母好。” 凌氏笑了笑，声音柔和：“坐吧，别拘束。”口音里带着一丝江浙味道。 苏振民把点心放在桌上，在侧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你师母是杭州人，今天我们吃点清淡的。”刘廷勋说。 “听老师安排。”苏振民回答。 “今天还有一位客人，我们再等等她。”刘廷勋说，语气随意。 苏振民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追问。他在猜是谁，涩谷？应该不是。如果是涩谷，刘廷勋不会带夫人来。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宋淑云。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用一根皮筋松松地系着。她看见苏振民时，微微停了一下。 “淑云来了。”凌氏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来，坐婶婶这儿。” 宋淑云走到凌氏旁边，在她旁边坐下。苏振民的右手边是刘廷勋，正对面是宋淑云。 菜很快上来了。刘廷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放下筷子，看了苏振民一眼，又看了宋淑云一眼，开口了。 “振民啊，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了，老师。” “二十四，不小了。”刘廷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苏振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凌氏在一旁接过了话头，笑着看了宋淑云一眼：“淑云今年二十一了吧？女孩子家，这个年纪也该慢慢相看人家了。” 宋淑云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一片虾仁，没有抬头。耳根红了一下。 刘廷勋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淑云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父亲跟我是老朋友了。” 他顿了顿，又说：“她父亲也听说过你。上次在家里吃饭，我还提过你一嘴，说你办事利落，是个可造之材。她父亲说，有机会见一见。” 宋淑云的父亲，那个能给关东军做军服、能和特高课山本大佐同桌吃饭的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而且，表示可以见见。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凌氏在一旁笑着加了一句：“振民一表人才，又在科里深受重用，前途不可限量。我们家淑云也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的，我看呐，倒是挺般配的。” 宋淑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苏振民一眼。很快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碗里的虾仁。她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但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排斥这件事。 他完全明白了刘廷勋的用意。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请他来吃饭，实际上是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 宋淑云是宋家的女儿，宋家在长春有产业、有关系、有日本人撑腰。如果他娶了宋淑云，他就等于被绑在了宋家和刘廷勋的战车上，一个娶了宋家女儿的人，在伪满系统里就再也退不出去了。 但他也不能拒绝。拒绝就是不给刘廷勋面子，不给宋家面子。在这个系统里，驳了上司的面子，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路。 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出应答的办法。 他看了看刘廷勋，然后开口了，语气恭敬。 “老师，师母，承蒙二位厚爱，我心里非常感激。淑云小姐才貌双全，家世又好，我能得到她的青睐，是我的福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宋淑云，又看向刘廷勋：“但是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尉，在科里资历尚浅，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如果现在贸然高攀宋家，我怕别人会说老师任人唯亲，也会让宋家面上无光。” 刘廷勋端着酒杯，看着他。 “我想先跟着老师好好干几年，多学一些本事，多做几件漂亮的案子。等到有一天，我也能像老师一样，在科里站稳脚跟、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堂堂正正地上门提亲。到那时候，既不辱没老师的名声，也不委屈淑云小姐。” 他说完这番话，垂下了目光，等着刘廷勋的反应。 包房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刘廷勋放下酒杯，笑出声来。 “你小子，说的好。”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说想先干出点名堂来，这个想法没错。男人嘛，总得先立业再成家。你要是现在就屁颠屁颠地就答应了，我倒要看轻你几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点了点头：“你要努力，等你什么时候成为科里的栋梁，我再和淑云他爸提这件事。” 苏振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端起茶杯，恭敬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凌氏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吧。来，吃菜吃菜，菜都凉了。” 宋淑云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夹起一片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 但苏振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筷尖微微顿了一下。 后面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刘廷勋不再提亲事，转而聊起了科里的人事变动和最近的几件案子。凌氏偶尔插几句话，问问宋淑云在科里习不习惯、累不累，宋淑云一一回答，甚至她还说起给苏振民补习日语中的趣事。 饭后离开的时候，宋淑云忽然放慢了脚步，和苏振民并肩走在一起。 她轻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苏振民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说：“我说想先干出名堂来，是真心的。” 宋淑云没有再追问。她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挽住了凌氏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