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工作照常。宋淑云也按时来上日语课。 孟庆余已搬到档案室上班，曾广福做完交接后，就没再来过。科里也没有什么欢送仪式，他就这样默默地从特务科消失了。 苏振民不久接到了一份委任状，任命他为特务股的副股长，理由是破获了永昌粮栈共谍案、文远书店共谍案，查获了电台和大量违禁物品，还逮捕了一名共党分子。警衔也从警尉补升为警尉，俸禄从十五块涨到了二十五块。涩谷在委任状上也签得有名，估计他也知道苏振民和宋淑云的关系可能不太一般，所以也没多问。 按照惯例，苏振民上任前，需要去见一下日本顾问涩谷。 苏振民换上米黄色的夏装，这是刚配发的新警服。这次警务改革后，警服统一换了样式，冬装深草绿色，夏装米黄色。以前的“黑狗子”称呼大概要改改了。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心想宋淑云家的工厂这一笔订单又赚了不少。 涩谷的办公室比刘廷勋的还要大一些。窗台上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松树盆景，桌上的文件摞得一丝不苟。 苏振民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直。涩谷没有让他坐。 涩谷手里拿着一份档案，不知是在看还是没看。让苏振民就那样站着好长一会，差不多都得一袋烟的工夫，他才抬头看了苏振民一眼。 “刘桑很看重你。”涩谷用日语说，语速拖得比较慢，有可能是长期和特务科的半熟日语交流，养成了慢的习惯。 “是涩谷先生和刘科长的栽培。”苏振民做了个立正姿势。 涩谷把手里的档案放下来，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说：“特务股的工作，比档案室重要得多。你要明白，你坐这个位置，不只是为刘桑做事。” 苏振民愣了一瞬，然后又立正了一下：“为满洲国效力，为大东亚共荣效力，为涩谷先生效力。” 涩谷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苏振民可以走了。然后又拿起桌上的文件，举起来，挡住了整张脸。 苏振民到特务股报到。股长钱嗣栋，五十岁出头，身材干瘦。在伪满成立前就在长春警察局干情报工作，经验丰富，但身体已经被多年的劳累和大烟女色给掏空了。走路都是一步三喘。 “来了。”钱嗣栋在办公室见到苏振民，只有一句简单的问话。 “是，股长。”苏振民立正后说，“属下奉命向您报到。” “嗯，坐吧。”钱嗣栋指指桌子前的椅子。 苏振民坐下，钱嗣栋又继续说：“特务股迟早是你的了。我老了，日本人让我退休，只是交接工作不会那么快，你要尽快熟悉股里的工作，把担子挑起来。” 苏振民站了起来，又立正一下：“是，股长，属下明白。” 钱嗣栋又示意苏振民坐下，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一串名单，他说：“既然你来了，我把人分成两个组，情报一组名义上我任组长，情报二组你任组长。名字都写在上面的。回头等我退了，你再重新安排。” 苏振民接过名单看了一下。一组除了股长，还有四个人，看上去都是在股里待了好几年的人。二组连自己在内，是六个人，其中有一个是于春声，其他人中，有两人去年年底来的，也算是新人。 “去工作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钱嗣栋顿了顿，“对了，那个于春声先让他打打杂，等档案核实材料到了，再安排具体工作。” “是，股长。”苏振民站起来，拿着名单退出办公室。 副股长没有单独的房间，在大办公房里，一张靠墙的桌子是他的位置。这间办公室的左边一排坐的是二组的成员，右边则是一组。 二组的人员他已记在心里：林默言，男，警士，二十一岁；宋栖月，男，警士，二十四岁——这两人和于春声一样是新人，苏振民决定让他们多参与外勤；韩景行，男，警长，二十五岁，在股里干了三年多，苏振民打算让他多带新人，负责情报甄别、监听、跟踪等工作的组织；傅清漪，女，警长，二十七岁，负责情报分析和归档等文职工作。不过特务股的分工是相对的，多数时候全员都要参与行动 上班第一天，傅清漪就拿过来一份下面警署送来的材料。 “苏副股长，”傅清漪拿着一张纸，站在苏振民的办公桌前，“这是宽城子警察署送来的一份报告，有居民报案说有个人租的房子里发生了爆炸，他们怀疑是不是抗日分子。他们怕对方有武器，暂时不敢抓人，让我们去看看。” 苏振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宽城子警署，他在那里上过一年多的班，对辖区也比较熟悉，都是一些老旧房子，居民大多是一些低收入者，外来人员也比较多，情况比较复杂。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看。”苏振民说完，想了一下，站了起来，喊了一声：“于春声，韩景行，你俩跟我去看看。” 二人应了一声，带上装备，和苏振民一起出去。三人开着一辆警车到了宽城子警署。 吴署长见到苏振民来了，赶紧跑出来迎接。 “苏副股长，欢迎，欢迎。”吴署长伸出手来，准备握手。 “吴署长客气了，你是我的老长官，亲自出来迎接，我可受不起。”苏振民和他握了一下手，笑着说。 “唉，苏副股长说笑了。”吴署长边走边说，“前几天还在说起，你现在是刘科长的得意门生，又深得涩谷先生器重，你看，现在警衔都和我一样了，要不多久，你就是我上司了。” 进署长办公室时，遇到了赵组长。赵组长站了一下，敬了个礼，不知道是冲着吴署长还是苏振民。二人都回了礼。 吴署长在办公室里介绍了一下案情，和报告上差不多。苏振民没有多耽搁，立即带着于春声和韩景行去了现场，警署的老张和赵组长也跟在后面。 房东打开门，屋里传来浓烈的白酒味道。苏振民一闻就知道这是东北当地用高粱、玉米和红薯混合酿的酒。东北气温低，发酵慢，出酒率不高，酿出的酒多以清香型为主，度数普遍较低，杂质成分也比较高。 苏振民看了一下房间，屋里有一台较大的蒸馏器，还有几坛酒。蒸馏器里残留着部分液体。这种实验室蒸馏器，在学校附近就能买到。 “这个人在提炼酒精时，酒精蒸汽发生了爆炸。”苏振民说，他对蒸馏酒的装置太了解了，对酒精的特性也非常清楚，这是他在茅台镇酒坊时积累的经验。 韩景行闻了闻蒸馏器里的液体：“是酒。他提炼酒精做什么？” “把酒精提出来，去掉杂味，再兑成高档酒，价格从一毛多钱变成五六毛，甚至更高。”苏振民说。 “苏副股长还懂酿酒啊。”韩景行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 “以前在粮栈干的时候学的。”苏振民回答。 韩景行开始搜查房间，屋里没有发现炸药和其他什么违禁品。 “这是什么？”韩景行举起一根长长的竹质细杆，约一尺半长，一头接着一个铜质长管，带弯头，还有一个水仓。 这是一根水烟枪。东北人不认识这东西，它是四川、贵州一带常用的烟具。 “是一个烟枪。”苏振民说。他没有提这是哪里人常用的。 “这个人还抽大烟啊。”韩景行说了一句。 苏振民没有接话。那是川军士兵常备的工具。川军被称为“双枪兵”，一支步枪，一支烟枪。而东北人对这一点并不了解，只当是抽鸦片的工具。 一个川军士兵为什么会在长春？极有可能的解释是，这是一名抗日人员。他提炼酒精，是想做燃烧瓶。汽油和炸药在长春太难搞到了。 苏振民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必须先找到这个人，确认他的身份。如果真是抗日同志，就必须把他撤出长春，他已经进入了特务科的视线，即便这次能搪塞过去，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先找到他。”苏振民说，“问清楚了，就知道他是不是在做假酒、抽大烟了。” “是，苏副股长。”韩景行应道，“我这几天查一下，看他藏在哪里。” “嗯，走吧。”苏振民挥了挥手，率先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