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民回到警察厅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廷勋还在办公室里没有走。 苏振民把警车钥匙还到后勤股后,先去找刘廷勋汇报了一下情况。 “嗯,干的漂亮。”刘廷勋听完汇报,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星期天,你去我那个饭店,咱们师生二人喝几杯。” “谢谢老师。”苏振民站起来说。 刘廷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人,不用那么拘谨。” 苏振民坐下后,刘廷勋又说:“这几天,我想把你调到特务股,你是个人才,不能成天和一堆纸打交道,我想把孟庆余调去档案室,也同时负责记录工作。曾老头老了,涩谷想让他退休。” “谢谢老师栽培。”苏振民说。 “明天早上你直接来我办公室,我把孟庆余的档案调出来,你去查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让他去档案室,你就可以去特务股了。”刘廷勋做了一个安排。 “是,老师。”苏振民站起来,立正。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可以去看看你那个粮栈生意怎么样了,你都好几天没去了,亏钱可不好。”刘廷勋笑着说。 “谢谢老师关心,学生去了。”苏振民立正,敬了个礼。 苏振民退出刘廷勋的办公室,在夜色中走出警察厅的大门。 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晃动。 他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着,拐过两条街,远远看见了永昌粮栈的门板已经上好了,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他绕到后门,开门进了院子。 周大力正蹲在院子里洗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振民?吃饭了没?” “还没呢。” “我去弄点吃的。”周大力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两碗小米粥,两个黑灰色的窝窝头,一碟咸菜疙瘩。 两个伙计在厨房里吃,没有出来。只要苏振民来了,他俩一般都不会出来,只当是老板们谈正事。除非周大力特意叫他俩。 “将就吃吧。”周大力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下次你早点说,我好买点菜。” 苏振民在石桌旁坐下来,端起一碗粥:“不用那么客气。我和你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不讲究那些。” 周大力也坐下来,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掰着手指头说起开业半个月来的账目:“上次进了一百块钱的货,现在卖出去了大概一百五十块。剩下的货还能再卖二三十块钱。我准备明天再去进一百块钱的货。” “看来生意不错。”苏振民咬了一口窝头。 “多亏你支持我开店。”周大力放下粥碗,认真地说,“我帮你赚钱,我也能赚钱。比我去找商号打工好多了。” “赚了钱干什么,你想过吗?”苏振民问,又端起粥喝了一口。 周大力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可以买地,买衣服,娶媳妇。” “你说的都对。”苏振民放下粥碗,看着周大力,“但你想过没有,日本人只要还在中国,你买的地,种的粮食,你吃不成。你的家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日本人毫无理由地杀害。” 周大力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隔壁村有个大地主,日本人去征粮,他藏了一些白面没有交。被日本人发现了,结果全家都被打死了。” “日本人杀中国人,不分地主农民。”苏振民说,“就算是那些在官府当差的,也是说杀就杀,没有任何理由。” 周大力点了点头:“韩老板以前说过,日本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韩老板以前赚的钱,他都用来做什么了?”苏振民问。 周大力放下碗,想了想:“我看他给过好几个陌生人,让他们从码头坐船走。韩老板说他们是抗日的,专门杀鬼子。” “那你应该早就知道韩老板也是抗日的。你为什么还跟着他?” “韩老板是好人。”周大力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坚定,“杀鬼子是为老百姓报仇。” “那你愿不愿意做韩老板那样的人?” 周大力没有犹豫:“愿意。我在街上看到过好几次日本人欺负老百姓,当时就想上去揍他们。但是他们有枪。” “抗日不只是杀一两个鬼子。”苏振民说,“抗日是一件要做很久的事情。要消灭他们的军队,拖垮他们的经济,让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在中国杀人,让他们滚回日本去。” “嗯,韩老板也这样说过。”周大力抬起头,直视着苏振民的眼睛,“你是不是和他是一样的人?” 苏振民这次没有沉默。他迎着周大力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韩老板是我们在长春的负责人。但是他身份暴露了,不得不撤退。” “你们都是共产党?” “是的,我们都是共产党。在山西,有我们的八路军。在江南,有我们的新四军。他们在和日本人面对面地打仗。” “抗联是不是也是共产党的军队?” “是的。但是日本鬼子的军队人数太多,他们包围了抗联,让东北的抗日陷入了困难局面。”苏振民说,“但是我们可以藏在敌人的心脏里,从内部给日本人致命打击。” 周大力忽然笑了:“就像孙悟空钻进牛魔王的肚子里。” 他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像吃窝头一样,把他们吃掉。” 苏振民也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韩老板以前给你讲过一些抗日的道理,我以后也会慢慢再给你讲一些。” “嗯。”周大力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苏振民有些意外的话,“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加入你们的党?” 苏振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不急。”他说,“我们先把工作开展起来。我会把今天的谈话记下来,等我们和组织联系上了,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组织。到那时,你就是正式的共产党员了。” 周大力点点头:“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粮栈开好,赚到更多的钱,作为我们以后的经费。”苏振民说,“要高度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们是共产党员。两个伙计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更不能让他们去做危险的事情。” “嗯。”周大力又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能去杀鬼子?” “现在什么也不要做。”苏振民的语气严肃起来,“见到日本人,还是要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该委屈自己的时候,也要委屈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需要做什么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苏振民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明天你去码头进货的时候,留意一下那边的人。老韩以前在那边留过几条线,有些可能还能用。你看到什么异常,回来告诉我。” “嗯,我听你的。”周大力说。 苏振民端起粥碗,把剩下的小米粥喝完。夜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他放下碗,看着周大力,心里默默地想:这是“铁索”小组的第一个成员。一个刚刚觉醒的农民青年,还不懂得多少革命道理,但他有一颗朴素而坚定的心,这颗心,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珍贵。 虽然建立交通线是一项很紧急的任务,但是有些事急不来。 周大力需要先消化一下自己的新身份,再慢慢给他讲更多的道理。 铁索小组,从今夜开始,算是真正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