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苏振民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档案室里，盯着桌面上一份打开的卷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汪仁远必须死。但他不能死在审讯室里，不能死在刘廷勋或涩谷的眼前。他必须“合理地消失”。 孟庆余敲门进来了。他把整理好的笔录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苏振民翻开笔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住了。 没有。关于抗联和杨将军的那段供述，一个字都没有出现在笔录上。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信孟庆余确实没有记录那段话。是疏忽遗漏，还是有意为之？警务条例写得明明白白，审讯期间的所有对话都必须记录在案。孟庆余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定。 苏振民合上笔录，暂时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眼下有几件更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做——解决掉汪仁远，把周大力拉进来，尽快建起一条能从特务科通向外面的情报线。 他拿起钢笔，在孟庆余的原稿上涂改了几处，又重新抄了一份。原稿中有一家饭店，他没有抄上去。 第二天，他第一时间去了刘廷勋的办公室。刘廷勋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今天的报纸。 “老师，我把昨天的情况汇报一下。” 刘廷勋放下报纸，示意苏振民坐下说。 “真的和您推测的一样。”苏振民坐在椅子上，说，“汪仁远就是在等我们抓他。” “他都交待了什么。”刘廷勋问。 苏振民组织了一下语言：“汪仁远交待了三个联络站，还有二十多个人。我准备今天带人去核实一下，如果是真的就把人带回来。” 说完，把昨天孟庆余那份口供递了过去。 刘廷勋看完口供，脸色有点不正常。 苏振民见状，又说：“孟庆余在笔录上有涂改，涩谷先生看到了肯定不高兴，我又抄了一份。” 说完把自己抄的那份又递了过去。 刘廷勋看完苏振民抄的这份，脸色好多了。 “笔录不能涂改，”他说，“孟庆余还是需要锻炼啊，你回头多指点一下。” “是，老师。”苏振民说。 “那你今天就去看看吧，验证一下汪仁远的供词。这一份拿去存档。”说完把苏振民抄的那份笔录推了过来。 “是，学生现在就带人去。” 苏振民出了刘廷勋的办公室，拿着那份笔录，到牢房里找到汪仁远。 苏振民把笔录放在他面前：“你看一下，和你昨天说的一样吗？你配合的好，我今天就能让你见到日本人，要是翻供，现在就能毙了你。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汪仁远看都没看，抖着手就签完字，按上手印。 苏振民又找到孟庆余，让他也重新签字。孟庆余看了一下内容，抬头看了一眼苏振民，也没说什么，在记录员一栏签上名字。 苏振民回到档案室，在审讯员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后，直接存档。这些新档案，曾广福会定期送去给涩谷顾问看。曾广福最近咳嗽越来越厉害了，年龄大了，毛病也多。据说，涩谷顾问已给刘科长说了，找人替他，让他早点退休。 做好这些，苏振民带了一大一小两辆警车和十个警员，按汪仁远交待的地址去了。 先去的是一家杂货店。店门紧闭，窗户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看来已有很久没开门了。苏振民叫人找来房东，房东说房租交到今年年底，所以他一直也没来过。 苏振民叫几个人撞开大门，屋里也是很厚的灰，应该是大半年没有人来过了。屋里不是很大，就前后两间房，后面有个小院子，有间厨房。很快就搜了一遍，没有住人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可疑物。 苏振民又带队去了第二个联络点，这是一家比较大的饭店。此时已陆陆续续有客人进出。 苏振民安排特务们在车上等着，他自己一个人进去。 饭店的掌柜显然认识苏振民，看到他就打招呼。 “苏警官来吃饭啊。”掌柜的说。 “过来看看，有人说这里是共党据点，例行公事检查一下。”苏振民说。 掌柜的一脸疑惑：“这怎么可能？以前倒是，现在不是刘科长的产业吗？谁说的？” “谁说的你不用管。”苏振民说，“如果有别的人来问，你不要说是刘科长的，就说是你半年前盘下来的，说错了，当心你的脑袋。” “是，是，是，我知道，不能让警察局知道这事。”掌柜的回答。 “没事了，还有几处要去。”苏振民说完就走了。 外勤队的汪队长站在车边等着他，他过去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店半年前就盘给其他人了，早就不是共党据点，好像也是你带队来查的吧。” 汪队长点点头：“是的，都查过半年了，昨天那个共党估计在耍我们。” “他可和你是本家，”苏振民笑了笑，“走吧，去下一家。” 汪队长尴尬地咧了咧嘴，上车继续往下一家去。 第三家是一家茶馆，老板也换了人。新老板是日本满铁开拓团的一对老夫妻。 老两口虽说是日本人，倒也还算客气，说他们是半年前直接从房东手里接的茶馆，现在基本上是满铁开拓团的一些老年人每天来唱唱戏，聊聊天。有几个日本老人还特别喜欢中国的戏曲。 汪队长骂了一句汪仁远： “妈的，那个共党肯定是在耍我们。这些都是过时半年的消息，他现在告诉我们，是什么意思。” “走吧，回去给刘科长汇报。”苏振民说。 回到特务科，苏振民和汪队长一起把情况给刘廷勋汇报了一遍。 听完汇报，刘廷勋不动声色，看了看汪队长。 “汪怀坤，”刘廷勋叫汪队长的名字，“这次行动的报告你来写，苏警尉一会去做别的事情。” “是，科长。”汪怀坤立正，然后敬了个礼，出去了。 然后刘廷勋示意苏振民坐下，问：“振民，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老师，”苏振民回答，“汪仁远说的都是没价值的消息，如果涩谷先生知道了，会怪你半年前没有如实汇报。所以不能让汪仁远见到涩谷先生，我们在报告中就说他拒不交待，没有价值，按惯例处理了。” 刘廷勋“嗯”了很长一声，然后说：“你去办吧，干净一些。” 苏振民站起来，立正：“学生明白。” 苏振民到牢房，提出汪仁远，在登记表上填写的理由是“按惯例处理”。看守看完后，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才又接到科长电话，说的也是“按惯例处理”。就让苏振民把人带走了。 苏振民把汪仁远押上车，没有带别人。汪仁远坐在装有护栏的后座上，手铐没有解开，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警官，你是带我去见日本人吗？” “是的，带你去见日本人。”苏振民说。 车子一路开出城区，驶向郊外。窗外的房屋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田野和枯黄的杂草。前面出现一块空地，是特务科行刑的地方。预先挖了不少坑，估计是准备随时能处决人犯。 汪仁远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开始发抖：“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见日本人啊。”苏振民把车停下，“日本人最大的官就是天皇，我送你去见大正天皇。”（注：日本大正天皇死于1926年） 汪仁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苏振民一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汪仁远可能明白了什么。 “我是韩新树的朋友。”苏振民平静地回答。 汪仁远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同志，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杨将军的下落，我是随口瞎编的，就是想混个一官半职！” 苏振民没有理他。 他想起了泸定桥上掉进大渡河的刘大锅，想起了在草地陷入沼泽的战友，想起了老韩坚定的目光… 苏振民毫不犹豫地开了枪，全部命中要害，汪仁远一头栽倒在一个坑里。 苏振民从车上拿来一把铁锹，一铲一铲地把土填进坑里。填平之后，他又在上面踩了几脚，撒了一层枯草，让它看起来和其他地面没什么两样。然后开车往城里去。 他要赶紧去找周大力，要和他说明白，尽快把自己的网络建立起来。 他想好了，新的小组就叫“铁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