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事件过去几天以后,菲利普把我叫进了书房。 这几天宅邸明显比以前戒备森严了不少。侧门关了几个,进出的马车都要检查,连厨房送进来的食材都多了一道手续。 绍罗斯那天说要把整座宅邸重新翻一遍,看来不是气话。 我推开书房的门。 菲利普正坐在桌后,旁边放着一瓶酒。 “坐吧。” 我拉开椅子。 “琼斯又招了?” “没有。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菲利普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再审下去,大概只能问出他小时候偷过谁家的钱。” “那找我干什么?” “谈谈未来” … 这三个字一般不是什么好兆头。 尤其从贵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菲利普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起笑容。 “鲁迪,你知道格雷拉特家有几个主要家系吗?” “知道一点。” “说来听听。” “伯雷亚斯、诺托斯,欧罗斯,泽菲罗斯” 这些名字我也知道,不过平常没什么时候会去思考 菲利普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你父亲原本是什么人吗?” “诺托斯家的?” “还不止” 菲利普靠到椅背上。 “保罗不是普通的旁系。他原本是诺托斯家非常有资格继承家主位置的人。” 这件事我倒没有听保罗认真讲过。 按照他的性格,大概也不会主动坐下来对儿子说: 儿啊,你爹年轻时差点当上大贵族。 他更有可能吹嘘自己年轻的时候同时被多少女人追。 “然后他跑了?” “对。” 菲利普笑了。 “跑得相当干脆。” “很像他。” “确实很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稍微有些怀念。 “保罗年轻的时候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老老实实坐在家里等安排的人。而且他的父亲又偏偏是一个顽固的人,是那种偏执到了一定境界的人,而他的母亲又偏偏早逝,这家伙不断被父亲误会,有自己不断做出错事,最后干脆把身份、继承权,还有家里给他准备的一切都扔了。” “所以现在诺托斯家的家主,是他的弟弟?” “皮列蒙。” 菲利普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皮列蒙·诺托斯·格雷拉特。” “也就是你的叔叔。” 叔叔啊。 完全没有见过。 甚至保罗都很少提起。 “那么您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回去认亲?” “如果只是认亲,我犯不着专门把你叫过来。” 菲利普看着我。 “鲁迪,你是保罗的长子。” “这一点并不会因为保罗离家出走而消失。” 我大概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但是父亲已经放弃了那个位置。” “保罗放弃的是保罗自己的东西。” 菲利普慢悠悠地说道。 “你可没有亲口放弃过。” …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是一时又找不到怎么反驳。 “而且。”他继续说道,“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孩子,这件事当然没有多少意义。皮列蒙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住在乡下的孩子重新翻旧账。” 菲利普停了一下。 “问题是,你不是普通孩子。” 来了。 我已经大概猜到后面要说什么。 “七岁不到,水圣级魔术师,无咏唱,魔力量远超过正常魔术师,还会飞,会使用没人见过的声波魔术。前几天在没有法杖的情况下,带着艾莉丝从一群绑匪手里杀了出来。” 菲利普看着我。 “这样的保罗之子,和一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保罗之子,不是同一种东西。” “听起来我像某种商品。” “在贵族眼里,人有时候就是商品。” 他说得很自然。 “血统、能力、婚姻、名声、土地,全部可以换算成筹码。你可以不喜欢,但最好先知道这套游戏是怎么玩的。” 我没有反驳。 因为绑架事件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情。 就算我不想玩。 别人也不一定会因此不把我摆上棋盘。 “所以您的意思是,帮我夺回诺托斯家?” “不是现在。” 菲利普立刻摇头。 “你才七岁。现在把你带去王都,站在皮列蒙面前宣布保罗的儿子回来争家主,只会让所有人觉得我疯了。” “那还好。” “什么?” “我刚刚已经在想跑路了。” 菲利普笑了一下。 “我是说以后。” 他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没有喝,只是拿着杯子慢慢晃。 “你还要长大,还需要成绩,需要名声,需要认识人,也需要有人愿意站在你后面。身份这种东西不是拿出族谱就能抢回来的。尤其是家主的位置。” “也就是说,现在先养着?” “可以这么理解。” “听起来更像养猪了。” “那你至少也是很值钱的那种。” … 这人果然和保罗是朋友。 菲利普喝了一口酒。 “而且,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 “我猜到了。” “你知道我哥哥吗?” “没见过。” “詹姆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菲利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还是很平静。 可我能感觉到语气多少变了一点。 “他是我哥哥,也是现在伯雷亚斯下一任家主最有力的人选。” “您输给他了?” “输得很彻底。” 出乎意料。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父亲当初让我们兄弟争那个位置。我输了,所以被留在罗亚做城主。我的两个儿子也按照伯雷亚斯家的规矩,被带到詹姆斯那边培养。” … 我突然想起希尔达第一次见我时的态度。 原来还有这一层。 “您想把位置抢回来?” “以前很想。” 菲利普回答得很干脆。 “现在嘛…” 他晃了晃酒杯。 “比起我自己坐上去,我越来越觉得,把詹姆斯从那个位置上弄下来可能更有意思。” 好危险的发言。 “所以您看上我了?” “准确来说,我看上的是你和艾莉丝。” “…” 怎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菲利普完全没有在意我的表情。 “你是保罗的儿子,有诺托斯的血。艾莉丝是我的女儿,有伯雷亚斯的血。如果将来你有资格重新进入诺托斯的继承争夺,而艾莉丝能够把伯雷亚斯这一支重新夺回来…”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您管这叫有意思?” “当然。” 菲利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我和他做过不少混账事。” “这我完全不意外。” “他那个人脑子其实很好用,只是懒得把心思放到贵族的事情上。我以前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跑,我们两个说不定真能在王都折腾出点什么。” 菲利普笑了一声。 “我负责想办法,他负责把不愿意听话的人揍一顿。” “不愧是父亲大人。” 这个分工甚至不用想象。 “后来他跑了,我也输给了詹姆斯。” 他说得并不伤感。 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事情。 “现在偶尔想想,如果有一天你坐上诺托斯的位置,艾莉丝坐上伯雷亚斯的位置,那我和保罗大概又能坐在一起。” “干什么?” “喝酒。” “就这样?” “顺便想想怎么让王都那些人睡不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