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伯雷亚斯宅邸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然后我第一次知道，人的声音是真的可以震得窗户发抖。 “是谁干的！！！” 绍罗斯的怒吼从大厅一路传到了走廊。 桌上的杯子晃了两下。 站在旁边的女仆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把那些混蛋全部给我抓回来！” “居然敢绑架艾莉丝！” “我要把他们吊在城门上！” 嗯。 很有伯雷亚斯风格的处理方式。 艾莉丝已经被希尔达拉到旁边检查。 虽然她身上的伤早就被我治好了，但是衣服上的血迹还在，头发也乱成一团。 希尔达一边替她整理头发，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真的没有哪里疼了？” “都说没有了！” “脸呢？” “鲁迪治好了！” “肚子？” “也没事！” “头呢？” “母亲你好烦！” 看来确实没什么事。 还能嫌弃母亲烦，精神状态应该相当健康。 绍罗斯听见以后猛地看向我。 “鲁迪乌斯！” “是。” “那些家伙呢？” “有些死了，有些被基列奴抓回来了。” “死了多少？” “不知道。” 我是真的没数。 战斗的时候还去计算击杀数，未免太有游戏感了。 “好！” 绍罗斯一巴掌拍在桌上。 “杀得好！” …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稍微教育一下孩子不要杀人？ 算了。 这里好像没人打算这么做。 “父亲。” 一直坐在旁边的菲利普终于开口。 “先把事情弄清楚。” 绍罗斯瞪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好弄清楚的？” “基列奴为什么会离开。” 房间一下安静了不少。 菲利普把视线转向基列奴。 “从头说。” 基列奴点了点头。 “上午，有人送来消息。” “说北边的商路遭到魔物袭击。” “哪条商路？” “通往米尔波茨方向的旧路。” 菲利普皱起眉头。 “谁送的消息？” “宅邸的人。” “名字。” 基列奴说出了一个我没什么印象的名字。 菲利普旁边的管家立刻低头记了下来。 “消息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有。” 基列奴回答。 “印章是真的。” “商队也是真的。” “我到那里以后，看到了坏掉的马车。” 她停了一下。 “还有死人。” 我抬起头。 居然连这个都是真的？ “是魔物杀的吗？” “不像。” 基列奴摇头。 “尸体上的伤像剑。” “但是附近有魔物脚印。” 菲利普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有人先袭击了一支真的商队，再伪造成魔物袭击，然后用真的印章向宅邸送信。” “嗯。” 基列奴继续说道： “他们知道我会去。” “也知道我从那里回来要多久。”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看上去很不高兴。 这也难怪。 对于基列奴来说，被人正面打败大概都不会这么不爽。 但是被人算计着调离艾莉丝身边，明显踩中了她的雷区。 “所以不是临时起意。” 菲利普说道。 “至少准备了几周。” 绍罗斯的脸更加难看。 “家里有内鬼。” “应该有。” “那就全部抓起来审！” “父亲。” “又怎么了！” “如果现在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我们反而不知道谁是真正有问题的人了。” “那你想怎么样？” “先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抓到了几个外围的人。” 菲利普语气很平静。 “如果宅邸里还有人和外面联系，他迟早会动。” 绍罗斯盯了他一会儿。 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给你三天。” “可以。” “超过三天还没结果，我自己来。” … 我忽然有点同情那些内鬼。 菲利普还有可能跟你讲证据。 绍罗斯大概只会跟你讲拳头。 “还有一个问题。” 我说道。 “琼斯呢？” 菲利普看向我。 “你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 “在被抓以前听见过。” 我把自己通过声波魔术偷听到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剑王已经被引开。” “把艾莉丝送出去。” “还有马车。” 菲利普听完以后，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叠纸。 “琼斯已经抓到了。” “活着？” “活着。” 很好。 看来基列奴还记得给我们留几个会说话的。 “他是什么人？” “伯雷亚斯家外围产业的一个小管事。” “负责过仓库和马车。” “在这里干了七年。” 七年。 我愣了一下。 这还真不是临时混进来的间谍。 “为什么做这种事？” “欠债。” 菲利普把纸递给我。 “赌博？” “主要是。” 原来如此。 经典剧情。 欠下一屁股债的小管事，被某个贵族或者犯罪组织抓住把柄，最后决定铤而走险。 这种故事放在前世的电视剧里，大概二十分钟就能讲完。 菲利普继续说： “半年前开始，他的运气突然变好了。” “运气？” “知道哪些商队会提前到。” “知道某些货物什么时候涨价。” “还躲过了一次讨债。” 我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谁告诉他的？” 菲利普看着我。 “他说是梦。” … 梦。 我的手指一下停住了。 这个词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具体一点。”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会在梦里告诉他第二天或者几天后发生什么。” “最开始只是很小的事情。” “哪匹马比赛会赢。” “哪支商队会迟到。” “哪些货物价格会上涨。” 菲利普敲了敲桌面。 “全对。” 我没有说话。 “后来要求越来越多。” “让他接触某些人。” “拿到印章。” “确认基列奴的行动。” “最后就是这次绑架。” 绍罗斯冷哼了一声。 “一个梦就让他绑架艾莉丝？” “不只是梦。” 菲利普回答。 “对方还答应替他还清债务。” “事情完成以后，会给他贵族身份。” … 贵族身份。 路线。 准确的情报。 梦里的指示。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布耶纳村那次袭击。 那个被抓住的男人也是这样说的。 有人出现在梦里。 告诉他们我的位置。 告诉他们准备什么装备。 告诉他们应该联系谁。 最后承诺爵位。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 两次就有点过分了。 “我以前遇到过一样的事情。” 我说道。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把布耶纳村遇袭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当然。 省略了一些没必要讲的部分。 重点只有几个。 还有—— “他们自称是龙神使徒。” 这句话说完以后，绍罗斯都没有立刻开口。 基列奴皱起眉头。 “龙神。” 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七大列强之一。 正常情况下，根本不是我们这种地方贵族应该招惹的存在。 菲利普却没有露出特别害怕的表情。 他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 “有三种可能。” 我看向他。 果然。 这种时候还是专业人士比较可靠。 “第一。” “那群人没有撒谎。” “龙神确实在通过某种方法操纵他们。” “第二。” “幕后者不是龙神，只是借用了龙神的名字。” “第三。” “这两次事情根本没有关系，只是我们因为几个相似点强行把它们连在一起。” 绍罗斯直接说道： “第二个。” “为什么？” “哪有这么麻烦的龙神！” …，，，，，，，，，，，，，，， 虽然完全没有逻辑。 但是我居然觉得有一点道理。 如果传说中的龙神真强到那种程度。 要杀我这种小鬼。 真的需要雇佣一群连保罗都打不过的人吗？ “还有一点说不通。” 菲利普看向我。 “第一次的人要杀你，而这一次你却本来不在计划里面。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抓艾莉丝，而且…” 菲利普拿起另一张纸。 “琼斯说，他在行动以前得到过一个额外指示。” “什么？” “如果行动中碰到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他停了一下。 “不能动手” 我皱起眉头。 “还有。” “把你和艾莉丝一起送到南方的交接地点。”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绍罗斯第一个开口。 “为什么？” “不知道。” 菲利普回答得很干脆。 “琼斯也不知道。” “他只是照做。” 我靠在椅子上。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幕后者想杀我。 第一次已经这么做了。 如果不想杀我。 第一次为什么又要袭击布耶纳村？ 而且这一次，我本来根本不在绑架计划里面。 对方却提前留下了一条—— 如果我意外出现，就把我一起带走。 这算什么？ 备用方案？ 还是说… 他知道我有可能会卷进来？ 想到这里，我后背有点发冷。 不。 不能这么想。 如果把所有事情都理解成“对方什么都知道”，那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用分析了。 “鲁迪。” 菲利普突然叫我。 “嗯？” “你刚才说，第一次袭击你的人自称龙神使徒。” “是。” “那有没有可能。” 他停了一下。 “从最开始，就有人希望你认为龙神是敌人？” … 我愣住了。 这个想法其实并不复杂。 只是我以前一直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第一次听到“龙神”这个名字的时候，对方就是来杀我的。 所以我很自然地把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龙神。 敌人。 好像本来就应该画上等号。 可是—— 如果这是别人故意让我这么想的呢？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绍罗斯问。 菲利普摇头。 “不知道。” “甚至不能确定我的猜测是对的。” 最后还是没有答案。 敌人是谁？ 不知道。 为什么盯上我？ 不知道。 为什么抓艾莉丝？ 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 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行动。 而且比我们更早开始准备。 绍罗斯站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 “艾莉丝不准单独离开宅邸。” “基列奴收到任何离开的命令，都要先找菲利普确认。” “宅邸所有人的身份重新检查一遍。” “马车、印章、仓库和通信也全部查。” 他一口气说完。 然后看向我。 “鲁迪。” “是。” “你也一样。” “我？” “你现在是伯雷亚斯的人。” 绍罗斯说得理所当然。 “既然有人敢动你，就给老子查出来。” … 伯雷亚斯的人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外地有点重量。 “明白了。” 会议结束以后，我跟着基列奴走出房间。 她一直没说话。 走到训练场附近的时候，才突然停下。 “鲁迪。” “嗯？” “你杀了很多人。” “应该吧。” “后悔吗？” 我想了一下。 “没有。” 基列奴点头。 “那就好。” 就这样？ 我原本还以为会有什么剑王的人生教导。 “但是你战斗得不好，过于依赖距离，而且你的反应力和剑术也有点弱。 “这个我知道。” “碰到那个剑士的时候，差点被近身。” “是。” 基列奴看着我。 “你的魔术很强。” “但是如果是要保护别人的话，你还不够强，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跟艾莉丝一起训练” … “好” 毕竟是剑王的教导，我也挺想锻炼起我的剑术的，虽然我迟迟锻炼不出斗气。 “嗯。” 基列奴继续往前走。 “下次不要让艾莉丝被抓住。” “这种事最好不要有下次。” “也是。” 她很认真地点头。 晚上。 我正准备回房间。 艾莉丝突然从走廊拐角冒了出来。 “鲁迪！” “大小姐？” “你过来。” “干什么？” “叫你过来就过来！” 看来绑架并没有彻底治好她的脾气。 我走过去。 艾莉丝抱着手臂，昂着头，脸上有点点泛红，看了我半天。 “今天的事情…” “嗯。” …… 她明显卡了一下，好像因为我没有接话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们相顾无言，互相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 终于艾莉丝忍不住了，发出很大一声哼，默默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死死瞪着我 什么嘛，这家伙怎么还这样子，我感觉我今天的帮助喂了狗了 …… 不过在经过希尔达卧室的时候，我影影约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艾莉丝躺在希尔达的怀里，有点闷闷不乐地抱着她的腰。 和平时那个动不动就大喊大叫的大小姐完全不像一个人。 “怎么了？” 希尔达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我知道。” “那还在想今天的事情？” 艾莉丝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 “母亲。” “嗯？” “鲁迪那家伙…”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嗯？ 在说我？ 我本来不想偷听。 真的。 但人的耳朵有时候就是不太听主人使唤。 “鲁迪怎么了？” “我刚才去找他了。” “然后呢？” “…”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想跟他说…”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什么？” “就是…” “谢谢。” 她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 “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居然能从艾莉丝嘴里说出来。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为什么要道歉？” 希尔达问道。 “因为…” 艾莉丝又不说话了。 半天以后，里面才重新传出她闷闷的声音。 “我以前老是打他。” “他明明都没怎么还手。” “今天那些人打我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很疼。” 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我当时还有一点害怕。” “就一点！” 没人说你害怕很多啊。 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 “然后鲁迪就把那个人烧死了。” “又把我的伤治好了。” “后面也是。” “他说让我趴下，我趴下以后，火就从我头上飞过去。” “他说跑的时候，我跟着跑。” “还有那个拿剑的家伙…” 艾莉丝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来。 “要不是他，我可能真的…”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希尔达也没有追问。 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艾莉丝突然说道： “所以我想跟他说谢谢。” “还有以前的事情…” “结果见到他以后，就说不出来了。” 希尔达忍不住笑了一声。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一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就觉得很火大！” … 喂。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那个家伙一直‘嗯’、‘嗯’的！” “好像在等我说话一样！” 因为本来就是你把我叫过去的啊。 不然我要说什么？ “那明天再告诉他不就好了？” “不行！” “为什么？” “很丢脸！” “道谢有什么丢脸的？” “就是很丢脸！” 房间里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 大概是艾莉丝把脸埋进了希尔达怀里。 “而且…” “而且？” “他要是笑我怎么办？” …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希尔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认真地说道： “那以后你少打他一点，好好补偿他一下” “…” “就算说不出口，至少可以这样。” 艾莉丝想了很久。 “那…” “少打一半？” 我差点没站稳。 原来每天挨四拳变成两拳就算感谢了吗？ 伯雷亚斯家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希尔达也笑了起来。 “再少一点。” “那要多少？” “这个你自己想。” “唔…” 艾莉丝似乎真的开始认真考虑了。 我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的时候，她被打得满脸是血都还死死瞪着对方。 后来一路冲出去，也没见她哭过。 结果现在回到母亲怀里，反而开始说害怕，说疼，还在纠结应该怎么跟我道谢。 说到底。 也就是个小孩子嘛。 平时脾气那么大，搞得我差点忘了这件事。 而且… 居然还会因为以前总打我而觉得过意不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吧。 今天的帮助看来没有喂狗。 至于道歉什么的，也不用急。 反正未来还有很长时间。 只要这家伙以后真的能少揍我两拳，我就当她已经说过了。 我悄悄离开了走廊。 走出去一段以后，身后忽然又隐隐传来艾莉丝的声音。 “母亲。” “嗯？” “今天鲁迪飞起来的时候…” “怎么了？” “还挺帅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哦？ 大小姐。 这句话我可听见了。 “但是就一点！而且他的手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我得承认我没绷住，当时情况紧急，确实没有注意这个。 哎 果然这种多余的后半句还是不要听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