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完全落下了。 远处的田野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屋顶的烟囱飘出白烟,空气里隐约能闻到赛妮丝准备晚饭的香味。 保罗站在院门口。 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紧皱着,脚边还放着那把刚刚保养过的木剑。 那副表情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保罗用这种表情面对我。 看来,那三个家伙已经抢先告状了。 前世生活在孤儿院时,我也遇见过类似的事情。 先动手的人往往跑得最快。 只要比对方更早找到老师,再配合一点眼泪和几处看上去十分严重的擦伤,就能把“我欺负了别人”变成“别人先打得我”。 至于中间省略了什么,并不重要。 大人没有时间把每个孩子分别叫来审问。 他们通常只会先相信哭得最响的那一个。 我在距离院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现在直接解释,保罗多半会认为我在狡辩。 如果表现得太冷静,又不像一个刚刚闯祸的五岁孩子。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把植物词典抱在胸前,低下头,收拢肩膀。 嘴唇抿紧一点。 视线不要正面对上。 大概七分希露菲,再加三分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很好。 虽然利用朋友平时害怕的模样有些卑鄙,但为了避免回家第一天就挨一顿揍,只能先借用一下了。 我慢慢走到院门前。 “父亲大人。” 保罗板着脸。 “鲁迪,站好。” “是。” 我立刻站直身体,又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一样,悄悄后退了半步。 保罗的眉毛动了一下。 刚才还十分凶狠的表情,明显僵硬了片刻。 “咳。” 他干咳一声,语气放轻了一些。 “鲁迪,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吗?” “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情吗?” 保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已经猜到了。 “下午,索马尔·艾特的母亲带着他找上门来了。” “索马尔?” “就是被你打伤的那个孩子。” 原来那个领头的男孩叫索马尔。 我记住了。 “他的眼角青了一块。他母亲说,你不但用魔术攻击他,还威胁说下一次不会打偏。” 后面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但眼角的伤与我无关。 我射出的泥球擦过索马尔耳边,最后打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如果连这点距离都无法控制,我也不可能通过洛琪希的毕业考试。 或许是逃跑时摔的。 也可能是回去以后,为了让自己的故事更有说服力,特意弄出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算在我的头上。 “父亲大人,我没有打伤他。” “可是他的脸上确实有伤。” “那道伤不是我造成的。” “鲁迪。” 保罗的声音严厉了一些。 “父亲以前应该教过你,自己的力量不是用来欺负弱者的吧?” “教过。” “那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我低下头。 保罗大概以为我终于准备认错,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 “对不起,父亲大人。” “嗯,知道错了就好。” “我不应该对普通人使用攻击魔术” “如果当时没有控制好距离,确实可能伤到他。” “让父亲大人为这件事为难,是我的错。” 保罗愣了一下。 “但是,我不能因为保护希露菲向索马尔道歉。” 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希露菲是谁?” “今天认识的朋友。” “这和你打伤索马尔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想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保罗张开嘴。 看样子是想让我先不要找借口。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抱紧怀里的植物词典。瑟瑟发抖 他的视线落到我的脸上。 停顿片刻后,终究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你说吧。” 成功了。 希露菲平时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确实很容易让人心软。 明天应该带点好吃的感谢他。 “我在山丘后面听见了喊声。” “索马尔和另外两个孩子围住了希露菲,骂他是绿色头发的怪物,还不断向他扔泥团。” “希露菲没有还手,只是抱着装有午饭的提篮,用身体挡住泥团。” “我让他们停手,他们不听。” “其中一个人还把更大的泥团扔向提篮,所以我才使用风魔术改变方向。” “然后我只是用泥球警告他们。” “但是我没有用任何一道魔术击中他们。” 保罗脸上的怒气逐渐消失。 “他们是在欺负罗尔兹家的孩子?” “父亲认识希露菲?” “见过几次。那孩子总是低着头,我还以为他只是有些怕生。” “他确实很怕生。” 我想起希露菲伸手时小心翼翼的模样。 “但这不是别人欺负他的理由。” 保罗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继续问道: “索马尔眼角的伤真的与你无关?” “无关。” “你确定?” “如果父亲不相信,可以去问另外两个孩子,也可以去问罗尔兹先生和希露菲。” 我抬起头。 “如果最后证明我说了谎,我愿意亲自登门向索马尔道歉,并且接受父亲的任何惩罚。” 保罗移开视线。 “我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索马尔的母亲下午带着他找上门,闹了很长时间。” “她说索马尔只是想邀请你一起玩,你却嫌弃他们,又仗着自己会魔术攻击他。” 原来如此。 “父亲大人相信了吗?” “我…” 保罗没有立即回答。 但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模样,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知道鲁迪比普通孩子强得多。” 他叹了口气。 “你已经是水圣级魔术师,又从三岁开始跟我学习剑术。索马尔他们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我担心你习惯了依靠力量解决问题。” “所以一听说你打伤别人,就想着必须立刻教训你。” 保罗抬起手,似乎想要揉我的头发。 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尴尬地停住。 “我在你回来以前,就已经认定是你的错了。” “对不起。” 哎,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想到保罗会这么快向我认错,前两世认识的一些家长中,我极少见过父母这么快主动向孩子认错的 我故意装出来的胆怯忽然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父亲大人的担心并没有错。” “我确实不应该把攻击落点放在索马尔的脑袋旁边。”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我会使用更安全的方法。” “但是在向索马尔道歉以前,我希望他先向希露菲道歉。” 保罗的表情有些难看。 “我现在去找艾特家。” 他转身拿起靠在院墙旁边的木剑。 “居然敢带着孩子上门颠倒黑白。我倒要问问,那女人究竟是怎么教育儿子的。” “请等一下。” 我连忙拉住他的衣角。 “又怎么了?” “父亲大人准备拿着木剑去讲道理吗?” “我只是习惯带着武器。” “索马尔的母亲大概不会这样认为。” 保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 又看了看我。 “那我把剑放下。” “现在也不能去。” “为什么?” “父亲大人刚刚还因为只听了索马尔母亲的一面之词,差点冤枉我。” “如果现在又只听我的话,立刻跑去艾特家发火,不就是把刚才的事情换了一个方向重新重新做一遍吗?” 保罗张了张嘴。 最后又闭上了。 “明天可以先问另外两个孩子,也可以问希露菲。” 我说道。 “把事情弄清楚以后,再决定应该怎样处理。” “如果索马尔愿意向希露菲道歉,我也可以为用魔术吓唬他道歉。” “这样就算扯平了。” 保罗盯着我看了很久。 “鲁迪。” “怎么了?”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这个父亲非常没用。” “不会。” “真的?” “至少父亲大人愿意听我说完,也愿意在发现错误以后道歉。” 前世有许多大人连这两件事情都做不到。 “而且我还需要您去找他们的父母。” “我总不能自己走到别人家里,告诉大人应该怎样教育孩子吧。” “那倒也是。” 保罗终于把木剑重新放回墙边。 他伸出手,用力揉乱了我的头发。 我没有躲开。 “明天我会把事情问清楚。”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会让索马尔先向那个孩子道歉。” “谢谢父亲大人。”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以后不准在跟村里面孩子相处的时候,随便把魔术往别人脑袋旁边扔。” “我会尽量选择屁股。” “为什么是屁股?” “肉比较多,不容易受伤。” “我不是让你换个位置继续打!” 保罗刚刚恢复的严肃表情再次垮了下来。 屋门在这时打开。 赛妮丝系着围裙站在里面。 “你们两个准备在门口说到什么时候?外面这么冷,别让鲁迪着凉了” “马上来。” 保罗应了一声,替我拿过怀里的植物词典。 我们一起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父亲大人。” “还有什么?” “明天我可以带希露菲来家里玩吗?” “嗯。” “当然可以。”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是鲁迪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带回来让我们认识一下。”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