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露菲是个可爱的女孩。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我一直把她当成男孩子。 连帽上衣，短头发，长裤，衣服也看不出明显区别。再加上她说话时总是低着头，我下意识就按照衣着进行了判断。 直到后来送她回家，我向罗尔兹夫妇询问，才知道希露菲其实是他们的女儿。 这个世界的童装很难区分男女。 绝对不是我的观察力有问题。 总之，从那以后，我和希露菲经常待在一起。 我们把第一次见面时爬过的那座山丘，当成了两个人的大本营。 山丘顶端的那棵大树树冠宽阔，天气晴朗时可以遮挡阳光，下小雨时也能暂时避雨。树根之间还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地，刚好可以并排坐下两个人。 我在其中一根粗大的树枝上刻下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算是秘密基地的招牌。 希露菲看到以后，也想在旁边刻上自己的名字。 可她当时还不会写字，只能拿着树枝，在泥土上歪歪扭扭地模仿我的笔画。 写了几次，都不像名字。 “鲁迪…” 她抬起头，有些沮丧地看着我。 “写不好。” “第一次写成这样很正常。” “可是鲁迪写得很好。” “因为我已经练习很久了。” “两年吗？” “大概比那更久。” “两年还要久…” 希露菲露出了十分敬畏的表情。 看来在五岁孩子眼中，两年已经是一段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我握住她拿着树枝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一遍。 希。 露。 菲。 三个字并不算简单。 尤其是最后一个字，她写得像一只被人踩过的虫子。 不过，至少能够勉强辨认。 “写出来了。” 希露菲盯着泥土上的名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又自己写了一遍。 这一次虽然依旧不怎么好看，却已经不需要我握住她的手。 “鲁迪，我写出来了。” “嗯，很厉害。”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希露菲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有躲开。 后来，那棵树便成了我们的教室。 我教希露菲文字和魔术，她教我辨认村庄附近的植物与动物留下的痕迹。 罗尔兹先生经常进入森林，对附近的环境十分熟悉。希露菲耳濡目染，也记住了许多植物的用处。 她知道哪种叶子捣碎以后可以止血，哪种浆果虽然看起来鲜艳，吃下去却会让人肚子疼。 有一次，她还指着草地上的几颗黑色圆球，告诉我那是长耳兔留下的粪便。 作为交换，我从最基础的水球术开始教她。 我打算先教教无咏唱魔法，如果不行再教咏唱的 但是希露菲很聪明而且学习得很认真。 第一次就学会了无咏唱的水魔法 我让她感受魔力从体内流向手掌，她就闭上眼睛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 就在我怀疑她是不是睡着的时候，一小团水忽然从她的掌心冒了出来 希露菲笑了起来，想要给我展示 然后水球就失去控制了，浇了我们两个人一身。 没关系。 至少成功了。 我们坐在树下，用温风吹干衣服。希露菲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掌，时不时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她在风和水方面很有天赋。 火魔术却稍微差一些。 每次指尖冒出火苗，她都会下意识把手缩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她小时候曾经碰过烧热的铁棍，掌心至今还留着一块很浅的伤痕。 既然害怕，就没有必要强迫她立刻学会。 我先教她用风把树叶吹起来。 最初只能吹动一两片。 过了一段时间，她已经能够控制十几片树叶围着我们旋转。 我负责制造风，希露菲负责改变方向。 树叶一会儿组成圆圈，一会儿排成长蛇，最后全部落在我的身上 希露菲捂住嘴，小声笑了起来。 “你故意的吗？” “不是。” 她立刻摇头。 可是眼睛还弯着。 学坏了。 以前那个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希露菲，居然已经学会用魔术捉弄老师。 必须严惩。 我抓起一把树叶撒向她。 希露菲叫了一声，转身便跑。 刚才还算正规的魔术课程，很快变成了绕着大树追逐。 所以，说是我教她魔术和文字，她教我草药与野兽知识，其实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玩。 最开始，那几个欺负过希露菲的孩子仍然会来找麻烦。 有时站在山丘下面骂几句，有时会朝树上扔泥团。 我赶走几次以后，他们便不再过来了。 偶尔也会有其他孩子靠近。 其中一些并没有恶意，只是看见我们用魔术玩耍，想要加入。 “鲁迪，我们也可以一起玩吗？” 面对这种正常请求，我原本有些犹豫。 多认识几个同龄人似乎也不坏。 可还没等我回答，身后的衣服便被人轻轻抓住了。 我回过头。 希露菲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没说“不可以”，只是把我的后衣摆攥得越来越紧。 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刚刚才习惯与我相处，就让她立刻接受其他人，确实有些勉强。 何况我自己也没有多想和那些孩子玩。 于是，我拒绝了。 “抱歉，我们今天约好要学习魔术。” 那些孩子有些失望，却没有纠缠，很快便离开了山丘。 等他们走远以后，希露菲才慢慢松开我的衣服。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鲁迪本来可以和他们一起玩的。” “可我今天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只和我一起，也没关系吗？” “当然。” 希露菲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悄悄笑了。 有时候，我们会去彼此家里吃饭。 保罗和赛妮丝都很满意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赛妮丝经常叮嘱我不准仗着魔术欺负希露菲。如果两个人闹了矛盾，也不能一声不吭地把人赶回家。 保罗的意见则简单得多。 “女孩子哭的时候，先道歉总没错。” 希露菲的父母也对我很好。 他们以前一直为女儿受到欺负而苦恼。知道希露菲和我成为朋友以后，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家的生活并不宽裕。 希露菲身上那件带兜帽的上衣，是父母在她五岁时用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买来的 所以我经常邀请希露菲来家里吃饭。 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她是为了减少家里的负担。 “赛妮丝今天做多了。” “莉莉娅试了新的菜。” “保罗不小心打翻了一篮子鸡蛋，只能全部做掉。” 理由每天都不一样。 至于保罗为什么能够连续半个月不小心打翻鸡蛋，不重要。 希露菲最初还会推辞，后来便逐渐习惯了。 她有时也会带来罗尔兹夫人烤的面包，或者两个人一起采到的野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某个下午，我靠在大树下写东西。 希露菲原本蹲在旁边，用树枝逗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发现我一直没有陪她说话，便凑了过来。 “鲁迪，你在写什么？” 翠绿色的头发从纸页上方垂下来，挡住了半行字。 “日记。” “日记是什么？” “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以后就不会忘记了。” “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正在写和希露菲一起的日子。” 她愣了一下。 脸颊很快红了起来。 “鲁迪…在记录和我的事情吗？” “嗯。” “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把日记递给她。 希露菲双手接过，像捧着一本十分珍贵的魔术书。 只是她认识的字还不算多。 看了一会儿，眉毛便苦恼地皱了起来。手指沿着纸上的文字缓慢移动，偶尔停在某个认识的字上。 我忽然生出一点捉弄她的念头。 “能看懂多少？” “只有一点点。” “那你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希露菲重新低下头。 看了很久以后，她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 她指向纸页上的一个词。 “这个是‘希露菲’。” 接着，手指向下移动。 “这里也是。” “还有这里。” 我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了。 刚才写的时候没有感觉。 现在仔细一看，一页纸上居然出现了七次希露菲。 不知道的人看见，恐怕会以为我正在练习她的名字。 “日记里有好多希露菲。” 她抬起头。 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鲁迪每天都在想我吗？” “因为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写日记当然会写到你。” 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 “原来是这样。” 希露菲点了点头。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没有把日记还给我。 “怎么了？” “鲁迪。” “嗯？” “你喜欢和我一起玩吗？” “当然喜欢。”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希露菲听见答案，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把日记塞回我怀里，转过身，重新蹲到那群早就已经搬完食物的蚂蚁旁边。 “我也喜欢。” 声音很小。 幸好我的听力不错。 我低头看向日记。 刚才还觉得“希露菲”出现七次实在太多。 现在忽然觉得，再写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于是，我拿起笔，在最后补上一行。 今天，希露菲说她喜欢和我一起玩。 想了想，我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我也是。 写完以后抬起头，正好对上希露菲偷偷看过来的目光。 她像是被抓住一样，立刻把脸转了回去。 我也低下头，假装继续写日记。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那天下午，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回家的时候，希露菲没有像往常一样抓着我的衣角。 她牵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