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我出门了。” “好,一路小心,鲁迪。” 保罗正在院子里保养木剑,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怀里抱着赛妮丝送给我的植物词典,右手拿着洛琪希留给我的短杖。 这次出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我想亲自走一走,认清村庄周围的道路,顺便把词典上的植物与实物对照起来。 这个世界很危险。 如果以后要独自旅行,那么辨别草药、毒草和可以食用的植物,大概和使用魔术一样重要。 总不能成为世界闻名的魔术师以后,最后因为分不清野菜和毒草,死在一顿午饭上。 那种死法未免太丢人了。 我沿着村里的道路慢慢向外走。 经过农田时,正在干活的村民纷纷向我打招呼。 “这不是保罗家的鲁迪吗?” “一个人出门了?” “听说你通过洛琪希老师的考试了,真了不起啊。” 我一一回应。 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逐渐能够自然地抬手问好。 这大概也是洛琪希留给我的东西。 在附近转了一会儿,我远远看见森林的入口。 里面光线昏暗,树木也比村庄周围的更加茂密。 据说森林深处偶尔会出现魔物。 我虽然拥有圣级魔术,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战斗经验。 用威力最大的魔术轰过去,或许能够杀死魔物。 也可能把自己连同半片森林一起埋掉。 所以我十分明智地转身离开。 绝对不是害怕。 避开森林以后,我爬上附近的一座小山丘。 山丘顶端生长着一棵树。 说是小树或许不太准确。它比村里的房屋高出不少,只是和远处森林里的古木相比显得年轻。 我翻开植物词典,准备对照树叶和树皮的形状。 就在这时,一道喊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魔族别待在村子里!” 我的手停在书页上。 紧接着,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快滚出去!” “绿色头发的怪物!” 那种语气,我听过。 发现对方不会反抗以后,故意拉长声音,欣赏对方窘迫和恐惧的语气。 前世也曾经响起过相似的声音。 我合上词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山丘后方是一条从农田通往森林瞭望塔的小路。 三名年龄比我稍大的男孩站在田埂旁,正不断从地面抓起泥土,捏成泥球,扔向道路中央的孩子。 被围住的孩子看上去与我差不多大。 穿着普通的短衣和长裤,身形瘦小,短发已经被泥浆完全覆盖。 从衣着判断,应该是个男孩。 他没有逃跑。 只是弯下身体,紧紧抱着怀里的竹编提篮,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飞来的泥球。 篮子里似乎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衣服和头发都已经沾满泥水,那个提篮却依旧干净。 “他还护着那个篮子!” “肯定是偷来的东西!” “砸篮子!砸中了算一百分!” 其中一人捏起一个比刚才更大的泥团,朝提篮扔了过去。 我举起短杖。 一阵横风从路旁扫过。 泥团在距离提篮不到半米的地方改变方向,啪的一声砸在田埂上。 三名男孩同时愣住了。 “谁?” 我从山丘后走出来。 “三个人欺负一个,已经够难看了。” “关你什么事!” “他是魔族!” “你看他的头发就知道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仍旧抱着提篮的孩子。 泥土把他的头发完全糊住,我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 不过,这并不重要。 “就算他是魔族,也不代表你们可以朝他扔泥巴。” “你也是魔族的同伙!” 领头的男孩抓起另一个泥团,朝我扔来。 泥团飞到面前时,被一层薄薄的水幕接住,迅速失去形状,变成泥水落在脚边。 下一刻,三颗更小的泥球从地面升起,悬浮在我的身旁。 “这一下只是警告。” 我让其中一颗泥球向前飞去。 它擦过领头男孩的耳朵,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泥水四溅。 “下一颗,我不会打偏。” 其中一人认出了我。 “他、他是村里骑士家的儿子!” “就是那个魔术师!” “怪物和怪物是一伙的!” 他们一边后退,一边继续说着一些并没有多少威慑力的狠话。 最后转身跑过田埂,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没有追。毕竟打赢三个普通孩子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战绩。 我收起短杖,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他仍然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提篮。 即使欺负他的人已经离开,他也没有抬头。 “已经没事了。”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似乎在等待我提出条件。 也可能是在猜测,我会不会是换一种方式捉弄他。 “篮子里的东西还好吗?” 听见我先问提篮,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掀开盖在上面的布。 里面放着一小罐汤、两块黑面包,还有用纸包好的烤肉。 汤没有洒出来,面包也没有沾上泥。 他明显松了口气。 “没、没坏…” “那就好。” 我蹲下来,与他保持差不多的高度。 “你身上的泥很多。我可以用魔术替你洗一下,不过要先碰你的头,可以吗?”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先征求同意。 “会疼吗?” “不会。水是温的。” 他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我让他把提篮放在干燥的草地上,自己则在旁边坐下。 “先把眼睛闭起来。” 他听话地闭上眼睛,却依然有些紧张,肩膀缩得很紧。 我先用手掌挡在他的额头前,防止水流进眼睛,随后制造出一股温热的细流,从头顶缓缓淋下。 泥浆沿着发梢流到地面。 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小块。 我用指尖一点点将沾在一起的头发分开,再控制水流从缝隙里冲走泥土。 他最开始还会因为我的手指碰到头皮而轻轻发抖。 渐渐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温度怎么样?” “很暖…” “眼睛里进水了吗?” “没有。” “就快洗好了。 最后一块泥土被水流带走。 我用干净的手帕替他擦去脸颊和耳朵旁的水,又制造出一阵温和的风,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干。 藏在泥土下面的颜色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种非常漂亮的绿色。 是阳光穿过新叶时才会出现的翠绿。 短发下面,还露出了一双比普通人略尖的耳朵。 原来如此。 那些孩子就是因为这头绿发,把他当成了魔族。 洛琪希曾经提醒过我,遇见绿发与额头红色宝石同时存在的人必须立刻远离。 可眼前的男孩额头上没有宝石。 只有一小块刚刚洗干净的白皙皮肤。 “好了。”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这个颜色。” 他的手停在头顶,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们说,这是魔族才有的颜色。” “那你是魔族吗?” “不、不是。” 他立刻摇头,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爸爸有一半长耳族的血,妈妈也有一点兽族的血。爸爸说我不是魔族,只是头发的颜色和别人不一样…”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慢慢变小。 “可是爸爸和妈妈的头发都不是绿色。” “村里也只有我是这样。” 他抓住衣角。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出生的时候,哪里弄错了。” “我的老师是魔族。” 我说道。 他抬起头。 “就是刚刚离开村子的洛琪希老师。她的头发是蓝色,村里也没有第二个人和她一样。” “可是她教会我魔术,也在干旱时帮助过村民。” “所以头发是什么颜色,和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没有关系。” 他安静地听着。 似乎想相信,又不敢那么快相信。 “可是…” “怎么了?” “你帮了我,他们以后可能也不会和你玩了。”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自己刚刚才被欺负,却先想到我会不会因此受到排挤。 至少这证明,性格和头发颜色确实没有关系。 那三个普通发色的家伙,可没有这种体贴。 “那正好。” “正好?” “他们不和我玩,你就陪我玩。你当我的朋友”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 “嗯。” “可是…我不会玩。” “不会玩也没关系。” 我把放在旁边的植物词典拿起来。 “其实我今天出来,是想认一认附近的植物。可我对村外不太熟悉,也不知道哪里比较安全。” “你经常走这条路,应该比我熟悉吧?”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词典。 “因为…我要给爸爸送午饭。” “所以那个提篮才那么重要?” 他点头。 “如果弄脏了,爸爸就没有东西吃了。” 难怪刚才被泥球砸成那样,也没有松开提篮。 这个孩子比我最初想象中坚强得多。 “那我们做个交换怎么样?” “交换?” “你带我熟悉村子周围的路,告诉我哪里有植物、哪里不能靠近。” 我拍了拍腰 “然后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可以学吗,就是你刚刚那个” “刚才那个?” “就是你从手里哗啦地放出热水,又哗啦地放出热风的那个。” “喔,好啊” 教人魔术啊,这还是我的第一次呢 我向他伸出手。 “我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叫我鲁迪就好。” 他看着我的手,又突然迟迟没有动作。 “如果和我做朋友,他们真的可能会连你一起欺负。”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你不后悔吗?”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晃了晃仍然伸着的手。 “现在,我只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终于慢慢抬起手。 指尖先是试探般碰了碰我的掌心。 发现我没有突然收回去以后,才小心地握住。 “希露…菲叶特。” 声音太小,我没有完全听清。 “希露菲?” 他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嗯。” “很好听的名字。” 名字听起来像故事中的风精灵。 “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希露菲。” “朋友…” 他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似乎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需要先放在嘴里确认一下。 “走吧。” 我替他拿起放在草地上的提篮。 希露菲立刻紧张起来。 “我、我自己拿就好。” “我知道。” 我把提篮还给他。 “那就一起走。你不是还要给父亲送午饭吗?” “嗯。” 希露菲重新将提篮抱在怀里。 我们沿着小路朝森林瞭望塔走去。 最开始,他始终落后我半步。 我没有催她,只是放慢脚步,让我们始终并排走着。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希露菲忽然指向路边一簇长着锯齿状叶片的小草。 “那个…可以止血。” “真的?” “爸爸打猎受伤的时候会用。” 我翻开植物词典。 书页上的图画果然和眼前的植物十分相似。 随后,他蹲到草丛旁,主动替我翻开了提篮旁的小布袋。 “这种晒干以后也能用。” “那旁边那种呢?” “那个不行,碰久了手会痒。” “看起来明明差不多。” “叶子背面不一样。” 他翻过一片叶子,认真指给我看。 说起自己知道的事情时,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是不再结结巴巴。 到了瞭望塔之后,发现希露菲的爸爸是个美男子弓箭手,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 我跟他打了招呼,由于说话的时候希露菲一直紧紧抓住我的后衣,所以我早早结束了谈话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更喜欢跟同龄人玩呢 送完饭之后我们一起边玩边学魔术 就这样一起玩到了太阳下山 “鲁迪。” 快走的时候,希露菲叫我 “怎么了?” “明天…你还会出来吗?” “会。” “还去那棵树下面?” “如果不下雨的话。” 他低头看着提篮,嘴角浮现出一个很小的笑容。 “那我明天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