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琪希要走了。 就在我完成今天的考试之后。 考试的地点被安排在村外。 因为今天要使用的魔术威力太大，一旦失控，可能伤到村民，或者毁掉附近的农田。 虽然我已经五岁，但直到今天，我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布耶纳村。 最多只是偶尔跟着赛妮丝去村里的治疗所，帮她为受伤的村民施展治愈术。 我倒不是害怕外面的世界。 我只是有些不想分别 前两世的我都是孤儿。 我甚至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被抛弃。 只知道每当一段安稳的生活即将发生改变时，心里总会先冒出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 这个人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理智当然知道现在不是。 洛琪希已经完成了家庭教师的工作。她有自己的故乡，也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教的学生，永远留在这座偏僻的村庄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权利要求别人为了安抚我的不安，放弃继续前进。 可这个世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也没有只需几个小时就能横跨大陆的交通工具。 一封信可能要走几个月。 一场旅行可能要花上几年。 有些人分别时说着以后再见，实际上那一眼就是永远。 从我出生到现在的这五年，幸福得近乎不真实。 我有了父亲和母亲。 有每天替家里收拾残局的莉莉雅。 有会在晚上陪我一起翻阅魔术书籍、面对不知道的问题也会认真承认“不知道”的老师。 这段日子就像一场太过温暖的梦。 我害怕醒来以后，发现这些人又一次全部消失了。 “鲁迪？” 洛琪希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站在家门前，身旁是我们家的爱马卡拉瓦乔。 短短两年时间，她的打扮几乎没有变化。 还是那顶宽大的魔法帽，还是那身略显陈旧的长袍，还是那根比她本人更有大魔术师气势的法杖。 洛琪希歪着头看我。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 我张了张嘴。 只要说一句“老师能不能不要走”，她大概不会嘲笑我。 说不定还会留下来几天。 可看见她的笑容，我又想起了这两年里她教给我的东西。 如果我为了自己的不安，要求她放弃旅行和学习，那才是真正背弃了她的教导。 于是，我把快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调整表情，露出笑容。 “没什么。” 我走到卡拉瓦乔身旁，向她伸出手。 “走吧，老师。” 洛琪希看了我一会儿。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是握住我的手，把我抱到了马背上。 随后，她轻巧地坐到我身后，牵动缰绳。 卡拉瓦乔沿着村中的道路，缓缓向外走去。 路上遇见了许多村民。 一名正在搬运麦子的老人停下脚步，主动摘下帽子。 “洛琪希老师，这是要出门吗？” “带鲁迪去参加最后的考试。” “那可得小心些。去年要不是你帮忙降雨，我家的麦子恐怕一半都保不住。” 几名孩子也从路边跑过来，追着卡拉瓦乔挥手。 “洛琪希老师！” “下次再教我们变水球吧！” “不要追着马跑，会摔倒的。” 洛琪希板着脸提醒他们，语气却没有多少威严。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村民会因为她的蓝发和魔族身份，下意识与她保持距离。 两年后的今天，他们已经会自然地称呼她为老师。 卡拉瓦乔渐渐走出村庄。 房屋被抛在身后，田地也变得越来越稀疏。 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 碧绿的草叶随着风浪起伏，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更远的地方隐约浮现出山脉的轮廓，天空辽阔得让人觉得自己格外渺小。 和我前前世去过的蒙古草原很像。 那时的我坐在汽车里，隔着车窗看风景。 现在的我坐在马背上，身后是一名蓝发魔术师。 风里也没有汽油和尘土的味道。 “到了，鲁迪。” 洛琪希让卡拉瓦乔停在一棵孤零零的树旁。 她先跳下马，又转身把我抱了下来。 “老师，其实我可以自己下来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抱？” “因为鲁迪刚才差点被马镫绊住。” “那只是意外。” “嗯，是意外。” 她回答得十分平静。 完全没有给我保留五岁水圣级预备魔术师尊严的意思。 “喔，对了老师，等会的魔术会不会比较危险，我们要不要保护一下卡拉瓦乔” “！还好有你提醒鲁迪，不然等会说不定又会被赛妮丝小姐唠叨” 洛琪希将卡拉瓦乔牵到远处，提前升起一圈厚重的土墙，把它保护在里面。 做完这些，她才来到草原中央，转身面对我。 风吹动她的长袍。 刚才还显得娇小的身影，握住法杖以后，气势忽然发生了变化。 “鲁迪，今天是最后的考试。” “我会先施展一次自己掌握的最高阶魔术——水圣级攻击魔术，豪雷积层云。” “它能够在极大的范围内引发暴雨与雷电。” “考试内容，就是让我模仿老师的魔术吗？” “是的。” 她点了点头。 “只要能够让雷云维持一个小时，就算通过。” 一个小时。 对于一般魔术师来说，恐怕不只是考验魔术的完成度，也是考验魔力量和持续控制能力。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洛琪希举起法杖。 “那么，请仔细看。” 她开始咏唱。 那并不是我平时听惯的简短咒语。 一个又一个古老的音节从她口中吐出，呼唤高天之上的水，唤醒沉睡在云中的雷霆。 最开始，草原上没有任何变化。 可在密米尔的视野中，庞大的魔力正在沿着法杖向天空延伸。 附近湿润的空气向上升起。 高空的温度随之降低。 无数细小的水滴开始凝结，原本晴朗的天空中，出现了第一片灰色的云。 那片云迅速扩张。 从一层到两层再一直到数不清的层数 更多水汽被卷入其中，云层不断向上堆积，渐渐变成一座倒悬在天空中的黑色山脉。 阳光被彻底遮蔽。 白昼在短短片刻间化作昏暗的黄昏。 洛琪希的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水蓝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飞散出来。 一个站在草原上的娇小少女，此刻却仿佛握住了整片天空。 咏唱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豪雷积层云！” 世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暴雨倾泻而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密集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狂风贴着草原横扫而过，无数草叶同时伏倒。 黑云深处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轰隆——！ 雷声在头顶炸响。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震动起来。 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还残留着雷光留下的白色痕迹。 过去两年，我学习魔术的速度一直很快。 依靠无咏唱、前世知识和密米尔，大部分初级、中级，乃至上级魔术，都无法真正难住我。 久而久之，我心里难免出现一种傲慢。 或许这个世界的魔术，也不过如此。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迟早能够全部解析。 可是此刻，站在雷云之下，我重新看向了洛琪希。 在我学会制造第一个水球以前，她就已经独自走过了漫长的道路。 她依靠一次又一次练习，一次又一次失败，最终学会了用自己的力量改变天空。 过了一会儿，她停止输送魔力。 雷云开始缓慢散去，暴雨也逐渐减弱。 洛琪希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雨水。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洛琪希退到土墙旁边，把草原中央的位置让给我。 “开始吧，鲁迪。” 我闭上眼睛。 刚才看见的魔力流动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气流上升。 温度降低。 水汽凝结。 然后不断将周围的空气卷入其中，让云层依靠自身的变化继续成长 灰色的云层顺着上升气流向高处扩张，逐渐加厚。 魔力从我的身体里奔涌而出 很快，太阳再次消失了。 比刚才更加庞大的雷云覆盖了草原。 云层内部，银白色的电光如同巨龙般游动。 狂风从我的身旁掠过，吹动衣角。 我睁开眼睛，抬头望向天空 “豪雷积层云。” 轰——！ 雷霆撕开天幕。 暴雨从天空坠落。 比刚才更加猛烈。 雨水顷刻间覆盖草原，远方的一切都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雷云依靠我创造出的气流不断旋转、扩大，形成了一个能够自行维持的循环 由于声音太吵，我开启了声波魔术，把自己的声音直接送到洛琪希耳边。 “老师。” 洛琪希猛然转头。 “这样算通过了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头顶仍在继续扩张的雷云。 “停下来。” “可是还没有维持一个小时。” “已经不需要了。” 洛琪希深吸一口气。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下意识站直身体。 “你成功施展了水圣级攻击魔术——豪雷积层云。” 她的眼中有震惊。 也有一丝无法完全隐藏的失落。 那是她花费漫长时间才掌握的最高阶魔术。 而我只看了一遍。 怎么可能毫不在意。 可洛琪希没有否定我的成果。 她只是挺直身体，以老师的身份，公正地承认了学生的成功。 “从今天开始，我认可你拥有水圣级魔术师的资格。”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毕业考试，通过。” 雷声轰鸣。 仿佛整片天空都在为这句话作证。 五岁。 水圣级魔术师。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恐怕整个魔术界都会为之震动。 胸口确实升起了一股难以压制的兴奋。 但是比起天空中的雷云，我现在更在意站在雨里的洛琪希。 我调转冷热气流，让雷云逐渐失去继续成长的条件。 乌云开始散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照在湿漉漉的草原上。 洛琪希走到我面前。 “恭喜你，鲁迪。” “你已经从我这里毕业了。”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 可我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寂寞。 “老师。” “怎么了？” “您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了？” 洛琪希沉默了一会儿。 “鲁迪的魔力量远远超过我，又能使用无咏唱。现在，你甚至只看一遍就掌握了我最擅长的圣级魔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法杖。 “继续留在这里，我能教给你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您才要走吗？” “一部分是这样。” “另一部分呢？” “看到鲁迪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洛琪希重新抬起头。 “我也想继续旅行，继续学习。” 她确实会因为被学生超越而失落。 可她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安，贬低过我的天赋。 她知道的事情，会毫无保留地教给我。 不知道的事情，她会坦率承认。 就连我这个学生研究出来的魔术，她也能放下老师的架子，认真记录、提问，甚至反过来向我请教。 前前世的我也遇到过许多老师。 他们教我怎样考试，怎样得到更高的分数，怎样进入一所更好的学校。 其中当然有认真负责的好人。 只是毕业以后，大部分人终究变成了记忆里逐渐模糊的名字。 洛琪希却不一样。 她是第一个把我那些异想天开的问题，全都当成值得思考之事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老师的伟大并不建立在永远比学生强大之上。 “老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能使用这个魔术，不只是因为我的才能” “如果没有您，我连魔力应该怎样流动都不知道。” “是您教会我不同魔术之间的区别，怎样观察术式，怎么在失败以后应该寻找原因。” “刚才如果没有想起您的教导，我只会不断增加魔力，把刚刚形成的云一次次吹散。” 我握紧手中的法杖。 “所以，不是我看了一遍就学会了圣级魔术。” “是您用两年教会了我怎样一遍看懂” 洛琪希愣住了。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她压低帽檐。 “鲁迪偶尔会说出一些完全不像五岁孩子的话。” “老师不喜欢吗？” “不。” 她的声音很轻。 “我很高兴。” 阳光下，出水芙蓉般的少女露出了令我此生难忘的笑容 槽糕，是心动的感觉 我连忙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本笔记掩饰我的脸红。 封面是莉莉雅帮忙缝制的。 里面记录着我对声波魔术的全部研究：声音与振动的关系、魔力运行路线、十米以内的定点发声、音色模仿，以及如何把声音集中到一个人的耳边。 还有许多失败记录。 例如震碎杯子、把自己弄得耳鸣，以及试图用高频声音驱赶虫子，结果反而引来更多虫子的惨痛经历。 最后几页，是我尚未完成的咏唱构想。 “这是…” “送给老师的毕业礼物。” “毕业礼物一般不是老师送给学生吗？” “没有规定学生不能送老师吧？” 洛琪希翻开笔记。 看到最后那些尚未完成的术式时，她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魔术师看见未知知识时，才会露出的目光。 “最后还有很多空白页。” 我说道。 “因为声波魔术还没有完成。” “剩下的内容，就拜托老师继续写下去了。” 洛琪希抱紧笔记。 “我会的。” 她郑重地点头。 “下一次见面时，我一定会让鲁迪看到完整的声波魔术。” “我很期待。” 第二天早晨，洛琪希整理好了行李。 赛妮丝为她准备了路上的食物，莉莉雅将换洗衣物整齐装进袋子。保罗告诉她以后遇到麻烦，随时可以回来。 临走以前，洛琪希把一个绿色的金属挂坠交给了我。 挂坠上雕刻着三根交叉的长枪。 “这是米格路德族的护符。” “如果鲁迪以后去了魔大陆，可以把它拿给我的族人看。” “他们会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我把护符戴在胸前。 马车缓缓启动。 洛琪希坐在车窗旁，怀里抱着我送给她的笔记。 我闭上眼睛，调动魔力。 一段轻柔的旋律从道路旁响起。 第一段旋律在马车左侧出现，第二段从右侧回应。更多声音从树梢、草地与吹过道路的风中接连响起，彼此交织， 洛琪希从车窗里探出头。 我改变声音产生的位置，让旋律跟随马车不断向前。 魔力只能送到十米，声音却会自己继续向前。声音可以被风带到比魔力更远的地方。 只要创造最初的条件，剩下的路，世界会替它走完。 最后，我把自己的声音送进旋律之中。 “洛琪希老师。” 马车上的身影回过头。 我停顿了一下，改变了最后一次称呼。 “谢谢您这两年的教导。” “洛琪希师傅。” “下一次见面时，我会让您看到更多从未出现过的魔术。” “所以，请您也不要停下来。” “我们以后再见。” 洛琪希抱着笔记，望向我的方向。 距离太远，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顶魔法帽轻轻晃动。 “嗯！” “以后再见，鲁迪！” 马车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送别的旋律也终于被风吹散。 我握住胸前的绿色护符，站在原地，很久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