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洛琪希来到家里以后，我的生活逐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我会在太阳完全升起以前被保罗从床上拖起来。 上午跟着洛琪希学习魔术、文字和算术以及各种杂学，下午则由保罗教授剑术。 赛妮丝偶尔会带我去村里的诊疗所，莉莉雅则负责在我因为各种原因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时，把我拎回浴室。 听上去很忙。 实际上也确实很忙。 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 这天早上，我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睁开眼睛以后，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厨房里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院子里，保罗似乎已经开始晨练。木剑划破空气的声音隔一会儿便响一次，其中还夹杂着他故意喊得很有气势的呼喝。 真是精力充沛。 昨天晚上折腾到那么晚，今天居然还能起这么早。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值得敬佩的天赋。 我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早上好，少爷。” 莉莉雅正端着一篮刚洗好的衣服从走廊经过。 “早上好，莉莉雅。” 我盯着她手里的篮子看了一会儿。 最上面放着一件明显属于我的上衣，胸口还残留着一小块的洞。 那是昨天练习火魔术时留下的。 我明明已经把火焰控制在了手掌前方，结果一阵风吹过来，火苗十分不给面子地在我的衣服上面留下一个洞 幸好赛妮丝没有看见。 “昨天的衣服，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我的工作。” 莉莉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洞。 “不过，如果少爷愿意减少在木屋附近练习火魔术的次数，我的工作会轻松很多，家里也能少准备一些灭火用的水。” “我会注意的。” “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无法反驳。 她微微低头，从我身边走过。 我总觉得，在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好像稍微扬起了一点。 来到餐厅时，赛妮丝已经把早餐放上了桌。 面包、煎蛋，还有一碗加入了蔬菜的浓汤。 这个世界的调味料远没有前世丰富，但刚刚出炉的面包依然很好吃。 不过我依旧会想起前世的米饭就是了 “鲁迪，今天怎么自己起床了？” 赛妮丝看见我，立刻露出笑容。 “我平时也是自己起床的。” “昨天是谁抱着被子不肯松手，还说再睡一会儿的？” “那是因为昨天练习魔术太累了。” “是、是，我们家的小魔术师最辛苦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抱到椅子上，又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已经能够自己爬上去了。 不过，看她这么高兴，我决定暂时不强调这一点。 洛琪希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她似乎还没有完全习惯和雇主一家共同吃饭，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直到赛妮丝把汤推到她面前，她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保罗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额头上还留着汗水。 “鲁迪，吃完饭到院子里来。” “不是下午才练剑吗？” “今天下午我要去村子外面巡视，早上的训练提前。洛琪希，这样可以吗” “我是没意见，只是要看鲁迪的想法” 洛琪希放下面包，看向保罗。 “哎，行吧”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早餐之后，我被保罗带到了院子里。 他丢给我一把适合儿童使用的木剑。 “今天不练挥剑。” “那练什么？” “想办法碰到我。” 保罗拿着木剑，十分随意地站在几步以外。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木剑能够碰到我的衣服，就算你赢。” 这个要求听上去很简单。 但我很清楚，以保罗的反应速度，就算站在那里打哈欠，我也不可能正面碰到他。 既然他说不管使用什么办法—— 我握紧木剑，向前冲了过去。 保罗甚至没有摆出架势。 在我进入攻击范围以后，他只是向旁边迈出一步，便轻松避开了挥出的木剑。 与此同时，我调动了脚下的魔力。 一小片土地迅速变软。 保罗落脚的位置变成了泥地。 他的鞋底向下一陷，身体第一次出现了轻微摇晃。 我立刻转身，木剑再次朝他的腰侧挥去。 啪。 保罗的木剑后发先至，敲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的木剑掉在地上。 “好疼。” “战斗的时候，敌人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手下留情。”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陷进泥里的鞋。蹲下来，用手捏了一点泥土，脸上露出了明显感兴趣的表情。 “在挥剑的同时发动魔术，而且目标不是攻击我，而是破坏我的落脚点…” “你说过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又没说你犯规。” 保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招不错。要是换成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剑士，说不定真会被你放倒。” 他说得很平淡，嘴角却明显翘了起来。 “不过，魔术发动以前，你的视线先往地上偏了一下。遇到真正厉害的对手，这点动作就足够暴露你的打算。” “那应该怎么办？” “学会骗人。” 保罗捡起木剑，重新丢给我。 “让眼睛看着一个地方，剑攻击另一个地方，真正的杀招再从第三个方向出现。剑术也好，魔术也好，只要进入战斗，就没有必要老老实实告诉别人你想做什么。” 我接住木剑。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我还想到了一种很坏的手法 利用自己无咏唱的魔法。故意保留施法动作，用来误导敌人的想法， 之后又和保罗练了几场。 ……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 保罗把木剑扛到肩上，经过我身边时，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刚才那招确实不错。下次再让我看看别的。” 看来他比想象中更喜欢魔术与剑术混合的战斗方式。 之后的课程从初级魔术的结构开始。 洛琪希在纸上写下水球术的咏唱，又在旁边画出一个简单的魔法阵。 “咏唱和魔法阵只是发动形式不同，魔术本身变化不大。” “既然魔术本身没有变化，那为什么大家不能直接控制魔力发动？” “因为大部分人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洛琪希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们不能像你一样，清楚地感受到魔力怎样流动。” “那能不能通过训练，让他们逐渐感觉到？” “也许可以。但至少我看过的教材里，没有能够让所有人掌握无咏唱的方法。” 她重新提笔，在纸上补充了几条关于魔力控制的说明。 “鲁迪，我知道你很喜欢研究魔术，但不能因为自己能够做到，就认为其他人也理所当然能够做到。” 她说这句话时十分认真。 我也把它认真记了下来。 前世知道答案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忘记别人并没有看过同一本书。 “今天练习控制水球的温度。” “水球还可以直接加热吗？” “通常需要配合火魔术。不过，如果只是改变一点温度，可以通过调整生成水时的状态做到。” 洛琪希抬起手。 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出现在掌心上方。 “不要追求威力。先让水变得稍微温暖，再维持住形状。” 我照着她的示范生成水球。 第一次太冷。 第二次又热得冒出了白气。 第三次终于维持在了适合洗脸的温度。 洛琪希伸手碰了碰水面。 “很好。” 她只说了两个字，嘴角却稍微抬起了一点。 洛琪希似乎很喜欢称赞学生。 只是每次称赞完，她都会立刻板起脸，仿佛笑得太明显就会损害老师的威严。 课程结束以后，我在后院找到了莉莉雅。 她正蹲在木盆旁清洗衣服。 旁边已经堆起了一篮等待晾晒的床单。 “莉莉雅，我来帮你。” “少爷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今天学会了制造温水。” 莉莉雅看了看木盆，又看了看我。 “您想拿这些衣服练习魔术？” “不是练习，是帮助。” “二者有什么区别？” “成功了就是帮助。” “那么失败以后呢？” “…练习。” 莉莉雅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给我让出了位置。 “只加热这一盆水。请不要对已经洗好的衣服使用魔术。” “交给我吧。” 我把手放在木盆边缘，开始生成温水。 水流平稳地注入盆中，温度也保持得不错。 有了上午失败几次的经验，这次比课堂上还要顺利。 莉莉雅伸手试了一下水温。 “非常合适。” “接下来可不可以用水流直接清洗衣服？” “不可以。” “我还没有说具体方法。” “少爷刚才看向床单的眼神，和昨天看着那件被烧坏的上衣时一模一样。” 原来我的意图有这么明显吗？ “至少让我试一件。” “不行。” “就一件旧衣服。” “不行。” “莉莉雅。” “不行。” 她的态度十分坚定。 我只能放弃用高速水流清洗衣物的想法，坐在旁边帮她递东西。 我负责把衣服放进木盆，她负责清洗；我再把洗好的衣服抱到晾衣绳旁，由她一件件挂上去。 我的效率很低，抱得稍微多一点，还会因为看不清脚下而差点摔倒。 莉莉雅明明可以自己更快地完成，却一直没有赶我离开。 “少爷。” “嗯？” “所谓帮助，是指让对方需要做的工作变少。” “我现在没有让你的工作变少吗？” “目前没有。” “…” “不过，” 她接过我怀里的床单，停顿了一下。 “水温很合适。谢谢您。” 莉莉雅转身去晾床单。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觉心情很好。 虽然我的洗衣自动化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宣告失败，但至少温水供应系统得到了使用者的肯定。 距离改变世界，又近了一小步。哈哈，开玩笑的 傍晚，赛妮丝从诊疗所回来了。 她刚推开门，就看见我抱着一叠叠好的衣服从后院走进来。 “鲁迪今天在帮莉莉雅工作吗？” “嗯。” “真了不起！” 赛妮丝立刻蹲下来抱住我，在我的脸上亲了两下。 “我们家的鲁迪不但会魔术，还这么体贴。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受欢迎的男孩子。” 这种事情值得这么激动吗？ “赛妮丝大人，少爷今天只是负责搬运衣服。” 莉莉雅在旁边平静地补充。 “而且中途多次提出用魔术清洗床单。” “我一次都没有真正使用。” “因为我阻止了您。” “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赛妮丝听完以后笑得更加开心了。 “没关系。鲁迪愿意帮忙就已经很好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从提篮里拿出一小包东西。 “诊疗所的婆婆今天送了我一些蜂蜜。晚上可以稍微做点甜的东西。” 甜食。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消息。 晚餐时，所有人都坐在桌边。 莉莉雅原本准备像往常一样站在旁边，却被赛妮丝拉到了座位上。 “今天又没有客人，坐下来一起吃吧。” “可是…” “这是命令。” 赛妮丝很少用主人的身份说话。 所以她这么说以后，莉莉雅只能坐下。 保罗也在这时回来了。 他的靴子上沾着泥，脸上的表情却十分轻松。大概村子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危险。 吃饭的时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冒险经历。 按照保罗的说法，他曾经独自面对过十几只魔物，在保护全部同伴的同时，还顺手救下了一支迷路的商队。 “那时候，我连剑都断了，只能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亲爱的。” 赛妮丝忽然开口。 “当时的魔物应该只有四只。剑也没有折断，只是被你落在了营地。” 餐桌安静了一瞬。 洛琪希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大概是在忍笑。 保罗的表情有些僵硬。 “细节并不重要。重点是我最后保护了大家。” “那次战斗不是基列奴小姐解决的吗？” “赛妮丝。” “嗯？” “吃饭的时候不要总提过去的事情。” “故事是你自己开始讲的。” 洛琪希终于忍不住把脸转向旁边，嘴角明显弯了起来，忍不住偷偷笑起来了 就连莉莉雅也低下头，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整理餐巾。 保罗咳嗽两声，决定转移话题。 “对了，鲁迪今天的训练很不错。” “剑术有进步吗？”赛妮丝问道。 “剑术暂时还没有。” 喂。 “不过这小子很会动脑子。他在进攻的时候用土魔术改变了我的落脚点，差一点就碰到我了。 保罗拿起酒杯，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这家伙不是只会站在远处释放魔术。他可知道什么时候出剑，也知道怎样利用周围的环境。真遇到危险，这种人比只会照着流派招式行动的家伙更容易活下来。” 原来他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吗？ “当然，距离打败我还差得远。” 多余的补充。 不过我也没有拆穿他。 赛妮丝高兴地给我多盛了一勺汤，洛琪希则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把不同系统的魔术与剑术结合起来吗…” 她小声自言自语。 看来明天的课程内容可能又要增加了。 晚饭结束时，赛妮丝把加入蜂蜜的烤点心端上了桌。 味道算不上精致，表面还有一点烤焦。 但保罗一口气吃了三个。 洛琪希最开始说自己只要半块，最后却默默拿了第二块。 看来师傅很喜欢这个呢 莉莉雅提醒大家蜂蜜剩得不多，手里那块点心却吃得比谁都慢。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为了最后一块点心应该归谁而争论。 保罗认为自己今天巡视村庄最辛苦。 洛琪希认为魔术教师需要长时间用脑，更应该补充糖分。 赛妮丝说制作点心的人拥有决定权。 莉莉雅没有参加争论，只是把最后一块切成了四份。 没有我的份。 因为在他们开始争论以前，我就已经偷偷吃掉了另一块。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一直使用中文记录自己的生活。 一方面是为了不忘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世界暂时没有人能够看懂。 我拿起笔，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练剑时差点碰到保罗。 学会了制造温水。 帮助莉莉雅洗衣服。 吃到了加入蜂蜜的点心。 好像没有一件算得上大事。 既没有有实力上有明显的进步，也没有遇见什么危险，更没有突然得到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只是吃饭、学习、练习，再和家里人说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我写到这里，房门被轻轻推开。 赛妮丝走了进来。 “还不睡吗？” “马上就睡。” 她来到桌边，看了一眼日记上的中文。 “还是看不懂鲁迪写的文字。” “这是秘密文字。” “连妈妈也不能看吗？” “等以后再告诉你。” “那就说好了。” 赛妮丝没有追问。 她把我抱到床上，替我盖好被子，又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鲁迪。” “晚安，妈妈。” 她吹灭油灯，轻轻关上房门。 黑暗中，我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随后是赛妮丝提醒保罗不要把脏靴子乱放的声音，是保罗含糊不清的辩解，是莉莉雅收拾餐具时偶尔响起的碰撞声。 更远一点的房间里，洛琪希大概还在翻阅教材。纸张被轻轻翻动，隔一会儿便停下来，像是在记录什么。 房子并不安静。 可我并不觉得吵。 前两世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样的声音。 有人催我吃饭。 有人担心我受伤。 有人会在我睡觉以前进来看上一眼。 也有人明明已经很累，依然坐在灯下，认真准备明天要教给我的内容。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日记最后补上了一句话。 【今天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录的大事。】 写完以后，我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过，我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