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索曼兹堡门前停下时，李察跳下车，转头看了一眼卢卡斯。 矮人已经靠在车厢壁上打起了呼噜，方才那段沉重的往事被他用酒气轻飘飘地裹住，仿佛讲完就随手丢进了风里。 李察叹了口气，转过头推开城堡的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他本意是不想打扰城堡中他人的睡眠，但是当他走到城堡中央的大厅时，却看到他的那位导师正端坐在大厅的烛火下，翻着一本泛黄的羊皮册子。 “回来了？” 梅丽莎头也没抬：“在平民区玩的怎么样？很有意思吗？” 李察愣了一下，直到看到梅丽莎桌子上放的那面镜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位导师使用了追踪魔法。 不过他也不恼，只是微微摇头：“本来只是想去玩玩，结果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 梅丽莎这才放下书来，看着李察，微微一笑：“倒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以你的天赋，迟早会去探索那一段尘封的历史，只不过现在知道的话，确实有些太早了。” 看到梅丽莎没有什么要批评自己的意思，李察这才放下心来。 他打了个哈欠，感觉有些身心俱疲，准备回到房间睡上一觉。 “先去洗个澡，以后不要往那些地方跑了。” 梅丽莎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在污垢的地方混迹久了......智慧之神就不会再青睐你了。” 李察点点头，调转了脚步的方向，就要朝盥洗室走，却又被梅丽莎叫住了。 “你觉得，需要把你的那位骑士送去接受正统的骑士培训么？” 梅丽莎继续翻书，但嘴上没停：“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垫付她所需要的学费。” 李察简单地思考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梅丽莎小姐。” “至于学费方面，我来想办法就好了。” 说完，他就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只是刚推开他就后悔了——明明是深夜，盥洗室里却有着一缕微弱的暖光。 李察这才明白为什么梅丽莎要让他先去洗个澡再休息。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释放出一个微火术，将整个盥洗室完全照亮。 浴池中果然已经有人——温蒂正泡在水里，灰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整个人靠在青石池壁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李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蹲在池边，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温蒂，醒醒。” 灰色的睫毛颤了颤，池中的少女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眸子在微火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她迷蒙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终定格在李察脸上。 “李察阁下？”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中的身体，又看了看李察，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思考了一番以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他叹息道：“收拾一下，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了盥洗室的门，在门外等了一小会儿。 片刻后，温蒂咬着嘴唇，满脸窘迫地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湿的素白睡裙，浸了水以后几乎贴在皮肤上，但她这次显然没有在梦里那么从容。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李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介怀，先回房间休息。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梅丽莎刚刚和他所说的两句话都是意有所指。 第一句话是让他去看看盥洗室里睡着的人，而第二句话则是让他考虑将温蒂这个身上有着某种奇怪特质的骑士先送离索曼兹堡。 李察皱了皱眉头，走进了盥洗室，将门关上，脱了衣服浸入浴池中。 热水浸到胸口的瞬间，他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开始梳理起脑子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一，罗伊变成了血族。 这意味着在教廷异端审判所的追捕下，他将无法继续留在海港城。 以教廷对血族的态度，轻则驱逐，重则猎杀。 但罗伊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点，甚至还准备“再过几天”去考核一阶法师。 这说明他应该掌握了某种隐藏自己的方法，亦或者是那个白衣女人背后的某个势力能够为他提供庇护。 想到这里，李察突然挑了下眉毛： 如果那个白衣女人又有势力，长得又好看的话......那么说不定她会出现在一本特殊的书里？ 于是，他猛地睁开了眼，伸手将放在浴池旁木凳上的法袍摸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从薇薇安处得来的《人类男性风俗评鉴指南》。 虽然这本书的名字听起来不太正经，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候，还是挺有价值的。 李察没有翻看前面的一些“游记”以及“探店体验”，而是直接将书册翻到了最后面的悬赏榜。 很可惜，薇薇安交给李察的这本《人类男性风俗评鉴指南》的悬赏榜上并没有配套人物的插画，于是李察只能怀着碰运气的想法随便翻翻。 “‘狮心骑士团长’海柔·贝尔蒙特赏金十万” “‘前教廷圣女’波佩·卡特赏金十一万” “‘影舞者’乌娜·布坎南赏金八千” ...... 凡是带着称号的，每个人赏金都挺高的。 并且李察推测，能上这个不正经的悬赏榜的女人，除了某个方面的特质以外，最起码在外貌方面应该都有着特别的优势。 毕竟谁会闲得没事去花重金悬赏一个丑鬼？ 但是李察一直翻到最后，也没找到类似于什么“白衣舞者”之类的，能与唱歌剧的那个白衣女人有相似点的称号，于是他只好叹了口气作罢。 他将这本书随手搭在了浴池边，又开始考虑第二件事。 也就是那个白衣女人给他发的邀请函。 她邀请李察参加自己的火刑，这个邀请太过诡异了。 但从她的话语中，李察能感觉到一种笃定——她笃定李察会去，也笃定这不会给李察带来危险。 那么，她凭什么这么笃定？ 并且如果梅丽莎通过“追踪魔法”来观察他的话，肯定也是看到了邀请的这一幕的，为什么自己的这位导师却只字不提呢？ 李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无助又迷茫，不想再动脑子去思考。 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个地方——失乐园。 估摸着自己的这位导师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在洗澡的时候对自己使用“追踪魔法”吧？ 于是，李察蹑手蹑脚地将自己身上擦了个半干，披上浴袍，然后注入魔力，召唤出“失乐园”的门扉，信步踏入。 失乐园里是永恒的白昼，所以在进到里面的时候，李察有一瞬的恍惚。 但等到看清眼前的情景时，他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眼前这幅场景实在太有冲击力了：艾琳被藤蔓捆在苹果树的树干上，紫色的长发散乱地垂落下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愤怒、屈辱以及无奈之间的表情。那张精致到近乎妖异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像一幅被命运雕琢的绝美画卷。 而围在她一旁不远的河流里，有十几只人鱼冒着头，用李察所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地说着什么东西。 她们的鱼尾在浅水中轻轻摆动，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如玉的肩膀上，曲线玲珑，令人移不开眼。 而李察的出现打乱了这里的气氛。 一只蓝头发的人鱼率先转过头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上下扫视了李察一圈，目光带着某种审视。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李察清楚地看到，那条蓝头发人鱼的瞳孔骤然放大，鱼尾不自觉地在水面上拍打了两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粉红。 而随着她的反应，其余的十几只人鱼也纷纷转头看向李察。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十几双颜色各异的漂亮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只穿着浴袍的李察脸色变得精彩起来，他硬着头皮走到了艾琳的身边，问：“什么情况？” “她们也想要打破诅咒，重新变成精灵......于是向我问了解除诅咒的方法......” 艾琳面色通红：“我把解除诅咒的方法告诉了她们，可没人愿意相信......” “解除诅咒的方法，你指的是？”，李察挑了挑眉，突然间有了种不太妙的感觉。 “爱上你就能解除诅咒啊，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艾琳显得有些生无可恋：“我告诉她们，你立过魔法誓言的。” “但她们觉得我在欺骗她们，觉得我是疯了，已经背弃了精灵一族的荣光。” 李察嘴角抽了抽，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向了河流中的十几条人鱼。 每一条人鱼都泡在水里，只露出上半身，各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肩膀上，尾巴在浅水中轻轻摆动。 说实话，这画面挺赏心悦目的。 但问题是，十几双眼睛里都带着那种“饥饿感”，这让他后脊梁骨有些发麻。 他捂着脸，无奈地问：“你不是已经恢复魔力了吗，为什么不反抗？” 艾琳看着李察的眼睛，幽幽地说：“在冰冷黑暗的水底，我们已经一起生存了快有一万年......” “况且，她们也只是想从诅咒中解脱出来......” 就在他们两人交谈的时候，蓝发的人鱼已经游到了岸边。 她用双手撑着河岸的石块，仰头看着李察，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你就是艾琳说的那个人类？”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凌相击，尾巴在浅水里不自觉地摆动，溅起细碎的水花：“听说只要爱上你，我们就能解除诅咒？” 李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承认，当时告诉艾琳“只要爱上李察就能解除诅咒”这句半真半假的话时，确实是存在着在“失乐园”开后宫的打算。 但是在经过这短短几天的异世界之旅以后，他的心态已经产生了些变化。 比如说，后宫这东西，也不是越多越好。 似乎是看出来李察纠结的心思，这蓝发的人鱼轻声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试试。” “刚刚我觉得可能是艾琳在说谎，但是现在......反正你都出现了。” “在这个地方呆了一万多年，我已经够了，就算被骗一次又怎么样？” 阳光照在蓝发的人鱼那张精致的脸上，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鼻梁高挺，嘴唇微抿。 然后，她伸出了手。 李察看着那只手，只犹豫了一瞬，便握了上去。 就在两只手相触的瞬间，他左臂上那朵半开的蔷薇盛开得更加茂盛了些。 下一刻，蓝发人鱼的鱼尾动了。 那种骨骼重新排列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草地上格外清晰，鳞片一片片消退，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鱼尾的轮廓逐渐收窄、分叉，洁白的脚踝与脚趾从鳞片中伸出，重新恢复成了人形的下肢。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在上万年以后，再一次“坐”在了岸边的岩石上。 在这一瞬间，整个失乐园都安静了下来。 河流中剩下的十几条人鱼全都呆住了。 她们看着刚刚还是人鱼的同伴用那双白皙修长的腿在草地上微微颤抖着站立起来，看着她又一次以双足触碰大地。 这时她们才意识到，艾琳并没有欺骗她们。 蓝发精灵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草叶间蜷了蜷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触觉的真实。 她试着迈出一步，身体晃了晃，又迈出一步，然后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捧起一把泥土。 她就那样蹲在那里，把泥土攥在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李察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把空间留给她。 但河流里的人鱼们已经炸开了锅。 十几条人鱼几乎同时朝着岸边涌来，浅水被搅得哗哗作响，她们双手撑着河岸的石块，鱼尾在身后急切地拍打，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察的浴袍下摆。 “我也要——” “人类，还有我！” “让我也试试！” 李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十几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灼热。 这种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艾琳当时是一对一，他还能保持从容；但此刻十几条人鱼同时涌来，她们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