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清复盘今天和陈二嫂之间的对话,发现自己忘记算一笔账了。 秦朝的税是按照标准产量算的,不是按照实际产量算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你种的再好,税也不会少。你种的再少,税也不会多。 间苗增产的那点粮食,全都被税吃了。 除非再私自开垦一些土地来种。 不过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你开垦的那些土地,一旦被亭长发现,还是要划入到你们家的。 这样一来税收就又增加了,就是一个死循环,除非不让亭长发现。 想到这,顾清忽然灵机一动。既然税收是跟土地绑定的,那弄一些副业不就完事了吗? 陈家村周围有山,山上有野果、野菜、药材,村里人偶尔去采,但每次数量都不多。 要是把这些东西都采集到了,拿到集市去卖,不就能增加收入了吗? 想到这,第二天天一亮,顾清就去找里正陈老栓,提出可以增加全村人的收入方法,就是组织他们去山上采药,然后拿到集市去卖。 陈老栓听完之后,看着顾清说道:“卖?怎么个卖法啊?” “去集市不就能卖了吗?” “你知道最近的集市距离我们村有多远吗?” 这个问题顾清倒是忽略了,毕竟他还没有去过集市呢。 于是询问道:“有多远?” “至少70里的路,走过去一天,走回来一天,一共需要两天时间。 就算我们收集到了这些东西,谁去卖呀?” 顾清想了想,“村里的妇女可以去。” “妇女去了,那孩子谁看?地谁种啊?” 这的确是个问题。 顾清本来合计要不要让老人去,但转念一想,这更不靠谱,老人怎么可能走得了70里的路呢? “要不然让那些大孩子去,比如狗剩带队。” 陈老栓差点笑出声。 “狗剩才9岁,你让他走70里的路,你感觉他卖得了吗?” “万一路上遇到一强盗盗贼,抢了我们的东西不说,狗剩的命说不定也没了。” 顾清忽然发现自己有点想当然了,把现在的思维套入到了陈家村之中。 现在的治安也不是那么的好,山里都是有强盗的。 陈老栓拍了拍顾清的肩膀。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好操作。” “就算是真去了市集,我们采集的东西,市集上到底有没有人买呀?要是没人买怎么办呢?” 顾清一想也是,问题好多呀。 要不然他们现代脱贫的第一步,就是先修路呢? 有路了,才能把村里的东西卖出去。 更别说秦朝了,所有的东西只能靠人工。 本来步伐就慢,集市还那么远,中间还有强盗,很有可能血本无归。 最后陈老栓安慰顾清,“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村里人好,我也想了很多的办法,但并不是那么容易呀。” 顾清回到自己的茅草屋中,反复琢磨陈老栓的话,发现他说的对,想要解决一件事,并不是一拍脑门就可以的。 必须要经过各种各样的实际调查。 那到底能做什么呢? 顾清有点迷茫了,随后就在陈家村四周转一转。 这时他发现陈家村的田是山坡地,存不住水。 要是能修一条水渠,把山上的溪水引下来,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但修水渠是需要人手的。 凭借着自己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 不如去找里正陈老栓问问,看看他怎么说。 所以第二天一早,顾清再次找到了陈老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老栓听到后,询问道:“这个水渠至少要多少人?” 顾清估摸了一下,“十来个吧。” “现在陈家村,除了你我,还有4个男人,两个走不动,一个瘸,一个瞎。” 顾清说道:“这个问题我想过了,实在不行我们找女的来干呢?” “女的干了,孩子谁管?饭谁做?地谁种?” “这我也想过了,那就农闲的时候干呗。” “农闲的时候徭役就来了,到时候村子里的人就更少了。” “农闲之前干呢?” “农闲之前是秋收,秋收的时候税吏来收税,你交不上税亭长就要抓人。 你修水渠,修了一半人被抓走了,水渠就是个坑。” 顾清琢磨了一下,“要不然我们弄个五年计划,每年修一点。” “每年修一点,水引不过来,那就是个坑,最主要的是,谁也不保证明年会发生什么事。” 顾清明白了,想要修这个水渠,依靠陈家村的人不行,除非自己干。 陈老栓看着顾清,发现他的眼中流露出很深的失望。 “你的心是好的,但陈家村的事,不是心好就能解决的,我们的问题不是种地的问题,不是税的问题,不是水渠的问题。 是所有问题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死结,你解开一个,另一个还在,你解开另一个,第一个又回来了。” 顾清有点不死心,“那就一个一个解呗。” “你解了一个,亭长就来了,亭长来了,你把哪个藏起来呀?” “那就解到亭长看不见的地方呗。” “陈家村就是亭长看不见的地方,那亭长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税,税看得见你。” “那我就把税也解了。” 陈老栓笑了,“税是皇帝的,你解税就是反皇帝。” “那就反了吧。” 陈老栓看了顾清一眼,“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尽量别说这种话。” 顾清说:“难道你们就愿意一直被这么压榨吗?” 陈老栓说:“我们不想死,你一个人想死,也别拉着我们。” 说完这句话后,陈老栓转身就离开了。 顾清忽然意识到,他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一个陈家村,面对的是一套运行了几百年的制度。 这个制度把每一个人都钉在一个位置上,让他们动不了。 你帮一个人,另一个人就来拽你。你帮一件事,另一件事就来拦你。 他原来以为自己能改变陈家村,但实际上陈家村不需要他的改变,陈家村只需要他看病。 他忽然想到未来的某一次革命,大家都认为是民智未开,需要先开启民智才能够进行革命。 到底是民智未开,还是大家已经被驯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