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众的残部只活下来三人,都被卸去了兵刃,五花大绑。 邢泽没急着去审讯俘虏,而是先查看起伤员来。 这一仗虽是赢了,可代价也不小。 带来的二十多名捕快,有七八人伤势颇重,得马上救治。 好在邢泽也算半个大夫,他一边向雷通吩咐,一边着手施救。 “雷大人,先回庄通知林老爷,让他派人去镇上请大夫。 “再把东厅那辆马车驾过来,那里头有药。另外再备几辆板车,等等好搬运伤员。” 雷通应声而去。 杂事安排妥当,邢泽便开始专心致志地施救。 经他救治,那些重伤的捕快的命算是保住了。 其他人看得啧啧称奇。 堂堂镇天卫东厅百户,正六品的朝廷武官,竟肯屈尊俯就,救济他们这些低贱的捕快。 这哪儿半点上差的样子。 不少捕快小声感慨着:难怪人家邢大人肯为钵钵山的老百姓除去蛇妖,这…这是实打实的青天大老爷啊! 站在一旁的曾清霜听得直翻白眼。 可眼看邢泽忙前忙后,神情专注,全然不似作伪,她心里的那些怀疑也都散去了。 她心想:“无论他是不是收买人心,至少他是真的在救人。 “比起那些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之辈,已不知强出多少。” 邢泽处理完捕快们的伤,这才开始查看吴六一的伤势。 他本想先救治自己人,吴六一却执意不肯,直说自己皮糙肉厚半点事也没有,催他先去照看旁人。 此时查看,他肩头的那两道伤口颇深,所幸未曾伤及筋骨。 只须每日按时敷药,多加留意,莫叫伤口污了化脓烂肉,便无大碍。 来到迎都这些日子,邢泽也并非每日只埋首案卷,对此方世界的医书药理也了解过一些。 这方世界的人之所以敢同那些强大的邪祟相抗,首先是因为有炼炁师的存在。 其次是这天地间真炁充沛,能滋养出吴六一,曾清霜这等筋骨强韧,血气雄浑之辈。 此外则是独特的药石之道。 此间药物,除了传统的炼制之法,还掺入了不少炼丹术的原理。 而所采用的药材多是由集天地真炁培植而成,故而炼制的药品药力强劲。 譬如镇天卫与寻常衙门常备的止血散,便能止血生肌,去腐生肉。 重伤者只要保住心脉要害,连续敷药,数日之内伤口便能收口结痂。 至于更上等的疗伤药,更是神异。 处理完所有伤员,邢泽才走到石达跟前准备审讯。 曾清霜也跟了过来。 他便示意曾清霜将塞在石达口中的布条取出。 布条一除,石达就疯狂地嘶叫起来:“鞑虏,我定要杀你们,我定要杀你们!” 他的动作剧烈,捆在身上的麻绳被勒得嘎吱作响。 邢泽本还想问几句话,可石达翻来覆去,只是这般嘶吼。 其余鬼兵也尽皆如此,全无神智,根本没法交谈。 包扎停当的吴六一凑了过来,望着那一具具干瘪青黑的妖物,忍不住问道:“大人,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是死是活?” “僵尸。”邢泽解释道,“但和普通的僵尸又不一样。 “它们被困在了一段旧时的记忆里,自认还在盘龙山护卫圣上。 “我猜他们不停杀人和剥皮,一来是吸取魂魄维持自身不腐不灭。 “二来是将所见的所有人,都当成了鞑靼的军卒。 “鞑子剥人皮,它们便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吴六一听得眉头直皱。 邢泽见问不出什么,便打算作罢,打算把这些鬼兵运回镇天卫,再行统一超度消灭。 谁知曾清霜上前一步,朗声道:“青龙卫副指挥使石达听令! “我乃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曾文渊。 “圣上已得救,你们青龙卫的职责已经尽完了。现在卸甲归队。” 方才还在嘶吼的石达闻声一震,它困惑地盯着曾清霜。 半晌,他怒道:“你根本不是曾大人,你是鞑子派来的奸细,想诓骗我等卸甲放弃抵抗。 “圣上根本未曾得救,圣上还被困在山中,就被困于此山之中。 “我等青龙卫誓死效忠圣上,你们这些鞑虏,休想伤圣上分毫!“ 曾清霜脸上掠过一丝悲伤。 她缓缓抬手,祭出了残铁神兵:“曾家神兵在此,石达,你还不信么?” 石达盯着那截残铁看了半晌,终于认了。 他扭动着身子,挣扎着想要下跪。 曾清霜朝旁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 那捕快迟疑着不敢去解鬼兵身上的绳子,他转而看向邢泽。 直到邢泽点了一下头,他才上前割断了麻绳。 石达拖着断手残腿,跪伏在地,恭敬地说道:“青龙卫副指挥使石达,拜见曾将军。 “圣上就在此山之中,恳请将军,速速救驾!” 曾清霜不动声色地回道:“圣上已经无碍。你们青龙卫,却又为何滞留在此?” “圣上无碍了?”石达茫然抬头,反复喃喃,“圣上,真的无碍了么?” “怎么,你是在质疑老夫?” “下官不敢。” “那好。”曾清霜不等他再说,沉声问道,“青龙卫指挥使顾炎现在何处?叫他出来,与老夫说话。” 她自然早就知道,顾炎已经战死在盘龙山了。 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要拿身份压住石达罢了。 青龙卫虽只奉圣上一人号令,可她祖父曾文渊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依制统领青龙、白虎、朱雀三支禁军。 虽无多少实际调兵之权,名分上青龙卫却仍须听其号令。 石达俯首回道:“顾指挥使已经战死,现今由下官暂领青龙卫统领一职。” 曾清霜点头:“好。那我问你,你们是如何挡住那数倍于己的鞑靼大军的?” “国师…是国师赐了丹丸。国师说服下此丹便能以一敌十,不知疲倦。 “如此方能更好地护卫圣上,杀出山去。” 曾清霜再问:“然后呢?圣上可曾护好?” 石达却不言语。 曾清霜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老夫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圣上可曾护好了?” 那石达像是被这一声厉喝拽入了某段迷离的旧梦,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地念叨:“圣上,圣上在盘龙山。 “对,圣上在盘龙山。顾…顾大人带我们杀了出去,我们以一敌十。 “是的,我们以一敌十。圣上,圣上走了。对…” 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干瘪诡异的笑。 “我青龙卫与众将士护着圣上杀出了鞑子的包围,圣上已经走了,圣上…圣上安全了…“ 他站起身,看向曾清霜。 担架上那些被绑着的鬼兵,也齐刷刷地扭过头来,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望向这边。 “曾大人,”石达挺直残躯,朗声道,“青龙卫不负圣上之命!” 话音方落,他抽搐起来,双眼重新绽出幽幽凶光。 “鞑虏,”他厉声怪叫,“我杀了你们!” 一只利爪猛地伸向曾清霜。 可邢泽的剑,比他更快。 寒光一闪,人头落地。 无头的残躯晃了两晃,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曾清霜扭头看向邢泽,面色沉痛,似有千言万语。 邢泽收剑入鞘,淡淡道:“他们早就死了,不过是一群被困在过去的死人。 “你的悲伤应该留给那些被他们杀了的人。” 说罢,他将余下的一应善后、看押、清点诸事全交予阎石当处置。 自己则径直往那旧坟山行去。 曾清霜见状,快步跟上来,问道:“你去干什么?” “他说圣上还在这山上。”邢泽脚下不停,“我想去看看这个所谓的圣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曾清霜虽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可还是跟了过来。 “我与你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