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邢泽寻到雷通,把在海防所找到的东西都告诉了对方。 雷通听罢,抬头看了看天色,皱眉道:“大人,这会儿日头快要落山了。 “那梧桐乡地处偏远,几乎挨着迎都县的边界了。 “依下官看,不如明日一早再动身,也免得兄弟们连夜赶路,人困马乏。” 邢泽摇了摇头,道:“线索来得不易,宜早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 雷通见邢泽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去点齐人手。 这一趟除了邢泽和雷通外,还有阎石以及另外三名精干捕快。 六人准备妥当,快马出了城,连夜赶往梧桐乡。 待到天边残月西斜,一行人总算是赶到了梧桐乡。 雷通让人去把乡里的保正、士绅都寻来。 那些个人见是镇天卫来人,哪敢怠慢,连忙将一行人请进了村中祠堂。 点灯沏茶,再摆上了糕点和果蔬,生怕东厅的老爷不满意。 紧跟着,他们又差人去唤来乡里几位头面人物,等候问话。 “诸位不必惊慌。”邢泽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和颜说道,“我此番前来,是想问问,近来这乡里可有什么行迹可疑之人? “又或是发生过什么蹊跷古怪的事情?” “有有有!” 话音刚落,那些人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祠堂一时间吵得如同闹市。 有人说乡里出了只狐妖,专魅惑过路的汉子。 有人说有黄鼠狼成精,夜夜偷人家畜。 还有人说林子里有拐人的妖怪,专挑进山的猎户和砍柴人下手。 雷通听得脑袋发紧,大喝一声:“都住口!一个一个说。这般吵嚷成何体统?” 那卸任这才挨个上前说话。 只是邢泽细细听来,觉得这些事十有八九都是乡野怪谈。 这些日子,他在东厅读过海量案卷,心里清楚什么狐妖魅人、精怪偷畜,大半是无中生有。 剩下的也多是些尚未开智,不曾化形的野兽作祟。 这种破事,村里的乡勇和县衙的捕快也足够应对。 正说到乏味处,管理祠堂的一位老者颤巍巍走上前来,躬身道:“诸位大人,小老儿倒有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雷通说。 “咱们乡里的墓地,叫人给盗了。”老人道,“前前后后足有十几处。 “起初我们以为是哪里来的盗墓贼,便组织了乡勇队前去巡防。 “守了好些日子,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可就在乡勇队撤回来没几天,就又有一个坟被刨了。 “村里的乡老们觉得这事不对劲,便上报了县衙,可县衙一直没派人来查。” 雷通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盗墓的事,年年都有,何足为奇? “你们村里,既有乡勇队,又守了那许多日子,盗墓贼早该被你们拿住了。 “连你们都抓不到人,县衙派人下来也是白瞎。” 说到这,雷通看向邢泽,问道:“大人,难道有妖邪作祟?” 邢泽没有立刻答话,向老头问:“墓被盗了,可丢了什么东西?” 老人想了想,答道:“尸首倒是完好无损,只是棺木里头值钱的陪葬品,比如金银首饰之类的都叫人拿走了。” 金银首饰? 邢泽眼睛一亮,说道:“那好,找人带路。我们去被盗的墓地看看。” 当下由村里一名乡勇引路,邢泽一行人打着火把前往了墓地。 梧桐乡聚族而居,乡里人大半同姓,是以各家各户的祖坟一座挨着一座,在向阳一处山坡上,结成了一大片墓群。 夜色深沉,火把通明。 邢泽命人四散开来,挨个去查那十几处被盗的墓穴。 自己则随着那名乡勇来到最后一座被盗的坟墓前。 “你们乡勇队就没在附近找到点什么吗?”邢泽踢了踢地上的翻土问道。 “回大人,”那乡勇也是稍加思索回道,“寻到了一些脚印,我们还顺着追了一段。 “可那脚印一进林子就断了。还有,那些脚印不像是一两个人的。” “那这些被盗的墓可有什么发现?” “有。”乡勇压低了声音,“那些被盗的墓都是横死之人。 “而且我们在那些棺材上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符号。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邢泽眉头一皱,问道:“符号?什么符号?长什么样?” 那人面露难色,“那符号弯弯绕绕,甚是复杂,小人也说不明白,当时也没人想着把它描下来。” 邢泽点点头,问道:“既如此,这座坟能不能重新挖开,我要看看那个符号。” “这…”乡勇连连摆手,“大人,挖坟开棺可是大事。须得请示族里的族长和长老。 “还得征得死者主家的同意,小人万万不敢擅作主张。” 邢泽也不与他为难,唤来雷通,让他去与村里人交涉。 自己则借着月光,沿着墓地通往林子方向的一条小道搜查起来。 走出不到半里地,他就在小道的土里找到一枚甲片。 邢泽让乡勇上前,借着灯笼一看,那甲片的形制与娘娘庙中发现的十分相似。 他直起身,望向那条没入山林深处的小道,伫立良久。 权衡再三,他没有再继续前进,而是和那名乡勇转身回去了。 现在,邢泽基本能够确定这伙行凶者极可能是行伍出身,而且应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们懂得如何藏匿形迹,如何追踪,如何暗杀。 这样一群人要是真藏在林子里,想必早已设下暗哨,布好陷阱。 贸然深入,只怕会损失惨重,所以他打算从长计议。 另一边,雷通动了些手段,许了些好处,又搬出“镇天卫查案、干系重大”的由头说服了村里的族长和主家。 捕快们抄起铁锹,挥锹掘土,将那最后被盗的墓穴重新挖开。 借着火光,邢泽一眼就看到了画在棺材盖上的血红符号。 他命人拿来纸笔,就着火光,将那符号一笔一画地临摹了下来。 临摹完,邢泽指着棺材板下令,“把这块棺材板带走。” 此举顿时引来一众乡民的不满,他们拦在坟前大呼小叫,说这是要破了村里的风水。 邢泽见状,对着围拢的族人一本正经地胡说道:“诸位,听我一言。 “这符号来历邪异画在棺上,是要断死者的轮回,坏家族的风水。 “导致死者不得投胎,合家流年不利,轻则霉运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他本就是镇天卫的人,在这些乡民眼中,说话自然分量不轻。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炸了锅,再顾不得什么风水,禁忌,纷纷讨教破解之法。 邢泽大手一挥道:“你们要是想家门清泰,就将这些画了邪符的棺材板统统换掉。 “我再让镇天卫的人来设坛做法,超度亡魂,如此一来便可化解。” 众人听了,纷纷道谢,都齐呼邢泽为青天大老爷。 ----------------- 一行人带着棺材板回到了祠堂,邢泽向雷通,还有阎石当说了说自己的发现和猜测。 “大人的意思是,”雷通神色凝重,“那伙行凶之人,就躲在这片林子里头?” “未必还在。”邢泽摇摇头,“这第二回交易,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换成是我的话,绝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何况这村子的人已经起了疑心,还派出了乡勇队巡防,他们要是还停留于此,迟早会暴露。” 雷通和阎石当听后都表示认同。 邢泽又命人将那棺材板劈开,只保留绘有符号的那一块,交给一名捕快,吩咐道:“你再叫一人,连夜回城,将这一片送去东厅,交予夏棠远。 “再去县衙让他们查一查近来迎都各地上报过盗墓的案子。” 捕快领命而去。 雷通听完这番安排,发问道:“大人,那明天这林子咱们还进不进?” “进,当然要进。”邢泽说,“哪怕是个空窝,也得进去查查,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既如此,我去组织本地的乡勇。”雷通道,“他们土生土长,对这片地方熟悉,带上他们必有用处。” 邢泽点点头,让雷通去安排了。 安排完这一切,邢泽掏出那张临摹的画纸,仔细查看起来。 这符号跟娘娘庙的符号很是相似,但细看阵脚和线条完全是两个路数,应该是两个不同的符。 ----------------- 翌日,天色刚明。 四名精壮的乡勇背着弓,带着砍刀,领着邢泽一行人进了山林。 梧桐乡的这片林子,生长大多都是梧桐树。 这些树生得高大浓密,不乏数人合抱的古木。 林中枝叶交叠,几乎遮天蔽日。 如果不是熟悉此地的人误入林中,恐怕很快就会迷失在里头。 四个乡勇走在最前面,一路砍掉挡路的荆棘和灌木。 他们尽可能沿着当初发现脚印的路线前进。 直走到一片林木格外茂密处,这才停下。 “几位大人,”昨天的那名乡勇指着前头,“上回我们就大概追到此地,然后那些脚印,就…就没了。 “前头压根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兽道。 “再往前,豺狼虎豹不少,便是附近最老练的猎人,也不敢太过深入。” 邢泽便让所有人散开,仔细搜查这片区域。 他自己一人,绕着整片区域走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东西。 最终,他回到了此前停下的地方,抬头看向四周参天的大树。 突然间,他想起了此前在娘娘庙的那棵树,脑中顿时灵光一闪。 他向身旁的阎石当说道:“脚印没了,有没有可能是上树了?” 阎石当一愣,也仰起脖子看向四周树木,点头道:“有着可能,不过大人,这树一棵棵的,足有数丈高,要爬上去可没那么容易。” “普通人自然不太可能徒手上去,但你还记得娘娘庙的那个黑影吗?”邢泽提醒道。 阎石当闻言,明白过来,“这就不奇怪了。那我们要找?” “找泥。”邢泽指了指鞋子上的泥巴,“这地方都因为落叶的关系,土地很潮湿。 “我们一路走来鞋子上都沾满了泥,他们也一样。 “如果真是往树上走的,那八成会在树干上留下泥土。” 阎石当点点头,忙让其他人查找树干上的泥巴。 有了目标,那查找起来就快多了。 邢泽很快就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块干涸的泥印。 他捏下一些碎屑,跟鞋子上的泥巴对比了一下。 色泽和质地相差无几,基本可以断定就是这儿的土。 不多时,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树干上的泥印。 果然如此。邢泽心想。 他朝其他人说道:“你们在这等候,我先去探查一下。” 说罢,他施展轻功,纵身而起,眨眼间便落在了那株大树的枝桠上。 来到树上,他凝神细看,这树的枝桠间还有更多的泥土蹭痕与踩踏的泥印。 他屏息凝神,放开五感,不多时,在附近几株大树的枝干上捕捉到了同样的痕迹。 他在脑中将这些痕迹逐一相连,判断出了这些痕迹一路路向着林子深处而去。 于是他足尖轻点,踏着枝干在林间飞掠前行,循着痕迹一路追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深处藏着一片不大的草地。 邢泽没有贸然下树进入,而是隐在树梢间凝神观瞧。 只见那片草地之上,散落着一个又一个长方形的、大小仅容一人的坑洞。 远远瞧去如同墓穴,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而在这些坑洞正前方,立着一座以骨头搭成的诡异图腾。 邢泽思索片刻,原路返回,向众人说了说自己的所见所闻。 那些乡勇听了,自然是不敢再往前。 邢泽倒是也不强求,他判断那地方应该已是人去楼空,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他便让雷通和阎石跟随自己去看看,其他人则在原地等候。 雷通和阎石欣然答应,两人都有武艺在身,跟着邢泽在树间穿梭也不会太过吃力。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那片草地上。 仔细搜查了一番后,他们发现了一些被遗弃的兵器和甲胄,从形制来看,符合海防所倒卖的器械。 邢泽还在那个图腾上找到了那两个诡异的符号。 现在已经能够断定,此地就是那伙行凶者的藏身之所。 雷通瞧着图腾,向邢泽说道:“大人,依下官之见,那图腾多半是用于某种邪祭。可这些坑洞又是怎么回事?” 邢泽盯着那些狭长土坑,迟疑道:“很可能是他们睡觉的地方。” 雷通闻言,大惊道:“睡…睡觉?人哪有睡在坑洞里头的,而且还挖得如同墓穴一般。” “寻常人自然不会。”邢泽说,“可要是他们不是人呢? “雷大人,你难道忘了,当初你来找镇天卫,不就是认为这剥皮案是妖邪所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