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泼彩般将整座迎都城染得通红,街巷深处炊烟袅袅,劳作一日的贩夫走卒行色匆匆地往家赶。 邢泽觉得腹中饥饿,就出了屋子往厨房走去。 他刚在厨房的里间坐下,就听得外头有人找,是呼延真玉,她从县衙回来汇报。 “正好赶上饭点,一同用饭吧。”邢泽指了指那张粗木方桌。 呼延真玉也不矫情,道了声谢,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 她生得高挑,比寻常女子足足高出半头,宽肩窄腰,坐如渊渟岳峙。 她与曾清霜,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将门出身。 但和曾清霜这把刚出炉的新刀不同,呼延真玉是一柄在战场上饮过血的旧刀。 她更加老练和沉稳,杀起人来更是不见犹豫。 她性子同样火爆,尤其是一提鞑子就两眼冒火。 可真办起事来,也是粗中有细,很有章法。 或许是自幼在军营里长大,又经历了那几年九死一生的逃亡与流浪,让她很快就能和三教九流打成一片。 七人之中,数她对迎都这座城摸得最透。 刚来迎都短短一月,她就在城中的茶楼酒肆,码头脚行,暗门子和混混窝里混了个脸熟。 就算是四大帮里也有几个能与她搭上话,喝上酒的角色。 这也是阎石当为何特意求了她,一道去统带县衙那帮捕快的原因。 “衙门那边如何了?”邢泽递过去半张胡饼。 呼延真玉接过胡饼咬了一口,回话道:“县衙今儿个都在跟上边下来的官员交接案子。 “他们一块儿从柳直曙嘴里撬出了几处藏赃银的私宅。几位大人已经带人过去收缴去了。” 她夹了几口菜,又道:“雷大人让我回来问问您,要不要过去瞧瞧热闹。还说起获的金银数目指定少不了,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完,您吃完饭再过去也赶趟。” 邢泽点了点头:“那就等吃完了饭就过去看看。”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吃着饭。 厨房里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外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邢泽突然搁下筷子,向呼延真玉问道:“你在我手下当差,怕不怕?” 呼延真玉嚼着菜,头也不抬地说道:“没什么好怕的。妖邪固然厉害,但恐怕还赶不上鞑子残忍。” 她抬起头,看向邢泽,改用官话说道:“当年鞑子破城,杀进我家,几乎把我的家人当成牲口糟践。 “我爹为了给我争一条逃命的路,赤手空拳扑上去,拖住了两个鞑子,让我跑。我趁乱抹了一个鞑子的脖子才翻墙逃出。” 她顿了一下,呼出一口长气。 “至于其他人…”她苦笑一声,“我不敢去想他们遭受了什么。 “一路逃亡,一路流浪,我见过了太多可怕的事情了。 “大人也许觉得那些剥了皮的尸体恶心可怕。 “可鞑子屠城时的手段,比这下作恐怖百倍。 “连这儿我都熬过来了,区区妖邪有什么可怕的。” 邢泽拿起酒壶给她满了一杯。 呼延真玉一口喝完了酒,说道:“我很乐意在您手下当差。” 邢泽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为什么要来追随于我?当真是因为我斩了白家那条蛇妖吗?” “那是一桩。“呼延真玉倒是诚恳,“吴大哥去您府上要饭,您没把他当个下贱的叫花子轰走,反倒以礼相待,送上吃喝。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胜过了这世上大多数的狗官。 “更何况,只要跟了您,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鞑子了。” 邢泽眉头微蹙,提醒道:“镇天卫权柄虽重,许多时候确实可以便宜行事,不拘常法。 “可在明面上,咱们终究不能做得太过火,否则一样要被言官,要被各方弹劾。” 邢泽说到此,又再次确认道:“你说的杀鞑子,是指杀那些有罪在身、查有实据的鞑靼人,对吧?“ 呼延真玉耸了耸肩,脸上竟是不屑,回道:“大人,在我眼里,鞑靼人根本算不得人。 “对待畜生,又何须讲什么王法公理?杀了便杀了,何来心障?” 邢泽没有接话。 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死在他手里的人也不算少。 但他自问,自己杀的,皆是有罪之人,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 他也知道吴六一这七人对鞑靼人都怀着无尽的恨意。 但他没有料到呼延真玉的恨意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这种恨很容易蒙蔽一个人的心智,会让这个人变得难以掌控。 邢泽并不需要一个随时都会失控的手下。 他不动声色地又给对方倒了一杯酒。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处理这一问题时,呼延真玉突然笑道:“大人莫怪,我同您说笑呢。 “我确实痛恨鞑靼人,恨不能生啖其肉,可我还没疯到拿杀他们取乐的地步。 “不过我倒是很乐意在战场上屠杀他们。 “所以我追随大人你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您的地位和身份。 “如果有朝一日大人飞黄腾达,是否可以安排我回到北方前线。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杀那些畜生了。” 邢泽听罢,不禁笑了起来。 比起夏承文宦海沉浮磨出的老练玲珑,呼延真玉这般直来直去,反而更让他喜欢。 倒不是因为他欣赏坦荡,而是因为一个人若是有所求,那便有了把柄,也就更容易为他所用。 邢泽想了想,说道:“真有那一天,我会尽量安排。 “不过,你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利刃,我更希望你能替我办事。 “而不是把这身本事,白白浪费在北边杀敌上。” 呼延真玉有些不解,问道:“如今鞑虏犯境,边关告急,荡平外患难道不是大棠眼下的头等大事吗?” 邢泽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帝国的崩塌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的。” 呼延真玉依旧没有听懂。 不过匆匆跑来的门房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大人,外头有个叫周长生的人求见。” 邢泽和呼延真玉对视一眼,两人面露疑惑。 “让他去客厅等候。” 门房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哎,吃个饭也不安生。” 邢泽抓起一块胡饼,胡乱咬了几口,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便起身往客厅走。 呼延真玉也起身跟上。 两人刚来到客厅,周长生便急火火地说道:“大人,大人。王老狠,他…他死了!” 邢泽明显一愣,随即问道:“王老狠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在半个时辰前。”周长生说,“我儿子差人送信来给我,我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您这了。” 邢泽稍加思索,又问道:“你知道他的住所?” 周长生点点头。 “走,去看看怎么一回事。”邢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