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侧面的帘子后头响起一阵琴声。 邢泽听到这琴声,终于想起那股檀香味为何那么熟悉了。 胡珠儿身上也有这一股檀香味。 榻上的王老狠见邢泽到来,拍了拍手。 琴声应声而止,纱帘后传来一阵环佩轻响,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胡珠儿走了出来。 见是邢泽,她脸色一僵,随即敛衽行礼,“小女子见过百户大人。” 邢泽没理她,朝王老狠开口道:“王老爷好雅兴,忠勇帮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还有心情在此听曲。” 王老狠嘿嘿一笑,说道:“事情已经砸了,生气除了伤肝伤肺,没半点用处,不如享受享受。 “邢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不就图个乐子吗?邢大人,您说是不是?” 说着,他伸手示意邢泽入座。 邢泽拂袍坐下,依旧没有看胡珠儿。 王老狠见此,朝胡珠儿挥了挥手。 胡珠儿福了一福,柔声道:“王老爷,邢百户,那小女子先行告退了。” 王老狠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叫门口那些伺候的也都散了。” 胡珠儿应了声,退了出去。 过了片刻,房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王老狠这才正了正身子,拿起紫砂小壶给邢泽斟了一杯茶。 “我听外头人说百户大人不喜饮酒,就特意让人备了江南的好茶。大人尝尝合不合口。” 邢泽拿起茶杯,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轻抿一口。 一股清香在舌尖散开,入喉回甘微甜,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蜜果味。 好茶啊,比他在东厅日常喝的那些高碎好太多了。 他放下茶杯,说道:“王老爷请我来此,不是为了品茶吧?” 王老狠哈哈一笑,道:“茶也要品,饭也要吃,事也要谈。咱们一件一件地来,不急不急。” 邢泽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心中暗想:这老狐狸倒是沉得住气。 且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老狠端起酒盏,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邢大人,我王老狠靠着贩布运盐起家,骨子里就是个买卖人。 “在买卖人眼里,这世上万事万物都能拿来过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邢泽笑了笑,回道:“确实在理。就是不知道王老爷脖子上的这颗脑袋值多少银子?” 一听这话,王老狠大手一挥,大笑道:“哎哟,邢大人,您这话说的。 “周长生走私,那是他周家利欲熏心,与我忠勇帮有何干系?” 邢泽双眼眯起。 王老狠扳着指头,一桩桩数了起来,“大人您看啊,查抄的漕船是他们周家的,船上的水手艄公是他们周家的,就连舱底下的那些货也是周家的。 “周长生一条老狗,看事情败露跑不脱了,就胡乱扳咬,要把这弥天大罪扣在我头上。 “邢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啊,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邢泽不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老狠干咳一声,又道:“是,周长生的儿子确实在我手底下做事。 “可我哪里想得到,这老子和小子暗地里通着气,干出这等抄家灭族的事情。 “我要是知道,不用邢大人您来,我第一个就把这对恶父子绑了送衙门去。” 邢泽还是不说话。 王老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又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这才说道:“百户大人,咱明人不说暗话。 “就像我说的,什么事都有个价。周家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忠勇帮多少也沾着点干系。 “而且官面上的老爷们免不了要受累奔波。您不妨给个准数,要多少银子,这事才不会牵连到忠勇帮?” 邢泽拿起那杯茶,又细细品了一口,然后平静地说道:“王老爷把话说岔了。我来,不是为了码头那艘船。 ““我来,是想问问王老爷,倒卖军中器械,该当何罪?” 王老狠眼角的肌肉猛抽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辩解,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门外的人高声道:“王老爷,您要的鱼来了。” 王老狠脸色一松,重新堆起笑容,“大人,天大的事也比不过吃饭。 “这听雨轩的鱼脍可是迎都一绝,不得不品。 “咱们先把这鲜物吃了,再谈正事,如何?” 邢泽笑而不答。 王老狠便当他默认了,冲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年轻人。 他左手拎着一只木桶,右手拿着一块案板,在距离食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脚,将手上之物一一摆放停当,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 皮卷在地上铺展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把刀具,长的短的,薄的厚的,种类繁多。 年轻人从木桶里捞出一条鱼,双手托着,朝邢泽和王老狠微微躬身道:“两位爷,这是今天刚刚钓上来的刀鲚,新鲜得很。” 展示完毕,年轻人便将鱼放在案板上,从皮卷里取出一把刀,开始处理起来。 只见他下刀极快,去鳞、开膛、剔骨、剥皮,一条刀鲚眨眼间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门外候着的小厮这时又拎了一桶清水进来。 那年轻人将处理好的鱼肉和刀具在水中仔细洗净,又换了另一把更薄的刀,开始把鱼肉片成鱼片。 王老狠看得双目放光,喉头滚动,显然是馋了。 那年轻人手脚麻利,将片好的鱼片码作两盘,与小厮一道,分别端到了邢泽与王老狠面前。 王老狠哪里还等得及,夹起一片晶莹的鱼脍,蘸足了酱汁,便往嘴里送。 他闭着眼睛咀嚼着,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一连三四片下肚,他才停筷赞道:“好,好,确实新鲜。比上回那条还好,该赏。” 说罢,他摸出一锭银子抛给了那个年轻人。 那人接住银子,连声道谢。 他见邢泽面前那盘鱼脍纹丝未动,殷勤说道:“这位爷,这刀鱼脍最讲究个时辰,放久了肉质发软,可就糟蹋了。 “您要是头一回吃,小的可以给您调汁。” 说着,他便上前去取邢泽的筷子。 “不必了。”邢泽抬手,示意他停下,“我这人不喜欢吃生冷之物。” 说着,他端起面前那盘鱼脍,搁到了王老狠跟前,道:“王老爷喜欢,那就多吃些,免得以后吃不上了。” 王老狠眉梢挑了挑,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摇头叹气道:“百户大人,您不喜财也不嗜酒,放着美娇娘在眼前也不碰,连这等人间绝味都不沾一口,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邢泽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这就不劳王老爷操心了。” 王老狠也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索性不再劝,自顾自地将那两盘鱼脍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罢,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摆了摆手,示意那年轻人和小厮收拾东西退下。 年轻人和小厮不敢多留,麻利地收拾了东西,退出门外。 王老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墩,正色道:“百户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王老狠也不是傻子。若是百户大人真要借着走私的名头平了我这忠勇帮,那也不会来赴宴。 “既是来了,那必是有话要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给个痛快吧。” 邢泽放下茶杯,说道:“娘娘庙的剥皮案,王老爷想必听说了吧? “死的那三个人可都是你们四大帮的人。 “所以我来问问,你们四大帮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王老狠见邢泽是为这案子而来,心中顿时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