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中血腥味依旧浓厚,邢泽提着灯笼,牵着令狐冲瘦小的手腕,慢慢走向主屋。 令狐冲紧绷着身体,一双眼睛不敢往两边看,却又忍不住不看。 邢泽推开主屋的门,侧身让开一步。 “去看看,地上的那孩子是不是小蝶。” 他把手里的灯笼交给令狐冲,示意他进门。 令狐冲接过灯笼,迈过门槛,只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见过死人,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里,饿死的乞丐、冻死的流民、被打死的窃贼,他都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死人。 铁笼里那些被剥了皮的血肉之躯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只被扒光了毛的牲畜。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腐臭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水直往嗓子眼里涌。 他拼命忍住,脸白如纸,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外衣盖住的尸体。 掀开。 就算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邢泽站在门口问道:“是她么?” 半晌,令狐冲才哑着嗓子点头:“是…是小蝶。” 邢泽不再多问,几步来到尸体跟前,重新将外衣盖好。 “想吐就去外头吐。”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闸门。 令狐冲再也撑不住,踉踉跄跄冲到门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他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等惨状,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邢泽走出门外,来到院中,望着这孩子。 令狐冲天资卓越,根骨奇佳,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 但他的性格却并不像他的天资那样令人放心。 原著中的令狐冲,善恶界限模糊,行事全凭一己好恶,看似潇洒不羁,实则处处受人摆布。 岳不群那个伪君子不会教徒弟,固然是一桩,可其本身骨子里的拧巴也是重要的原因。 今日让他亲眼看看这满屋的尸首,看看那个跟着他们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比讲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等令狐冲吐完,邢泽招手将他叫到跟前。 “看见了吗?”邢泽语气平缓,“这就是江湖恶人做的事。” 说着,他将手中的长剑倒转,剑柄朝向令狐冲,递了过去。 “拔出来。”邢泽道。 这把剑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令狐冲用两只手才勉强拔出剑来。 剑尖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想跟我学武?”邢泽问道,“那你说说,你手上的剑为什么而挥?” 令狐冲摇摇头,给不出答案。 “那你学了武,想要干什么?”邢泽又问。 令狐冲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答道:“像你一样,成为大侠。” “大侠?”邢泽嘴角微微一扯,“什么是大侠?” 令狐冲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邢泽便笑了,“你所谓的大侠,不过是武功高强、随心所欲、逍遥江湖的那些人。 “可这等人行事,大多只凭一己好恶,不分正邪善恶。 “遇到合心意的人,即便他十恶不赦、残害无辜,也可以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遇到厌恶的人,即便他一生行善、光明磊落,也会拔剑相向、恶语相讥。” 令狐冲双手紧紧抓着那柄剑,无言以对。 邢泽所说确实是他心中所想。 “你可知道,昨夜这叶家的人,在外头也有不少称他们为‘英雄豪杰’的朋友?” 邢泽的这一句话让令狐冲脸色惨白。 这一点他从未想过。 “如此,我又怎么能知道,”邢泽沉声问道,“你学了武之后,会不会也变成像这叶家人一样?” 令狐冲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劈中。 他转头看了看那具小小的尸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长剑,正色道:“不,我绝不会如此! “如果今后我走上歧途,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请您一剑斩之!” 邢泽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五岁的孩子,讲再多大道理也如过耳之风,亲眼见过地狱,才知敬畏与坚守。 种子已在心中种下,日后细细引导,自会长成挺拔的模样。 待二人走出偏院,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鏖战,邢泽本就疾病缠身,此刻更是神思倦怠。 他与费彬交代了几句善后事宜,便先行返回镇上的客栈歇息。 这一睡,直睡到次日午后才醒。 他坐起身,活动筋骨,胸口那沉闷的滞涩感还在,但比昨日已经好了一些。 他推开房门,便见费彬正坐在客栈堂下的一张桌旁喝酒。 见他醒了,连忙放下碗迎了上来。 “师弟,身体可还好?”他问道。 “不碍事,睡一觉好多了。”邢泽回道。 费彬便道:“那便好。先去吃些东西,我们就回开封。 “这边我都安排好了,我留下几人善后,咱们不必再操心了。” 邢泽同他一块下楼,问道:“华山派的两人呢?” 费彬嘴角一撇,“天刚亮就走了,招呼也没打一声,也不知去了哪里。” 邢泽“嗯”了一声:“走了便走了。这几日有劳费师兄奔波。” 费彬笑道:“你我师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简单吃了点东西,邢泽便收拾了行装,准备回开封。 他下楼牵马时想起一事,向费彬询问:“那几个孩子,安排好了吗?” 费彬回道:“放心,我都吩咐下去了。 “先带回嵩山,编入外门弟子里,根骨好的再慢慢提拔。 “对了,那个叫令狐冲的小娃娃,你打算怎么安排?” 邢泽说:“我打算收他为弟子。” 费彬一怔,虽觉此事仓促,却也不多问,只点头道:“师弟既然决定了,那便如此。” 他转而朝着马厩一角叫道:“嘿,你小子听到没,出来吧。” 令狐冲从一堆干草后头钻出。 他背着个小小的布包,见了邢泽,眼睛一亮,乖乖走到他跟前。 “我也看出你对这小子感兴趣,就让他跟着回了客栈。”费彬解释道,“师弟,这小子挺机灵,不如让他跟着走,也好照顾你。” 邢泽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的时间里,令狐冲给费彬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他帮着说话。 只得无奈笑道:“行,那就一起吧。” 令狐冲听了,自是高兴不已。 于是三人两骑,一路往开封府而去,傍晚时分便进了城,仍旧住回原先的客栈。 邢泽打算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去拜访平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