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绝顶,古称“峻极”。 嵩山绝顶的峻极禅院本是佛教大寺,其后改为道家,近百年来成为嵩山派掌门的住所。 邢泽跟随段清进得禅院,只见古柏森森,威严气派。 院中,数十名青年弟子分列两侧。 当先一人自是左冷禅,他身侧依次站着掌门史宗极的其余弟子。 这几人虽还未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却已是嵩山派青年弟子里的翘楚。 这些人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只因掌门史宗极病重,已有数月不能理事。 派中大小事务皆由左冷禅代掌。 门内弟子素来唯左冷禅马首是瞻,认定日后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只等师父驾鹤西去,嵩山派便要改换门庭。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疯了十五年的师叔段清突然清醒。 还带了个陌生少年,指名要见掌门。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难免要多想几分。 所以左冷禅带了几位师弟守在禅院外,名为迎接,实为戒备。 段清走到院中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左师侄,你带了这么多人在此,是要迎接我,还是要拦我?” 左冷禅尚未开口,他身侧一个面色微黑、下颌生着淡淡绒毛的少年走上前来。 他躬身一拜,说道:“弟子汤英鹗,见过师叔。 “我们听闻师叔清醒,特来迎候。 “只是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方高足? “我们嵩山派行事素来谨慎,贸然带外人入本派重地,怕是于礼不合。” 这话一出,院中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邢泽听闻,心中暗道:原来此人就是嵩山十三太保的汤英鹗,果然老谋深算。 一开口就先扣帽子,暗指我来路不正。 段清行走江湖多年,自是看出这帮人耍的什么门道。 他冷笑一声,反问:“我段清乃是嵩山派长老,收个弟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师侄来过问了? “我今日带他来见掌门,正是要禀明此事。 “怎么,你还想替你师父做主不成?” 汤英鹗脸色一白,登时不敢再言,悻悻退了回去。 丁勉见状,张口直言道:“师叔,师父他老人家身体欠安,不便见客。 “这位小子终究是外人,不如师叔独自进去探望师父,让他在外候着便是。” 段清听完,毫不客气地骂道:“蠢货!我不带人进去给师兄看看。 “他怎么知道此子能不能入我嵩山门下?” 丁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段清冷笑几声,又道:“你们这些小辈,嘴上说得好听,说到底,不就是不放心我这个徒弟嘛。” 他转身看向邢泽,声音高了几分:“徒儿,为师教给你一个道理,这江湖上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既然你的这些位师兄都瞧不上你,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邢泽闻言,心中不由失笑。 他的这位便宜师父倒是通透,一点面子都不给对面留。 他恭敬回道:“弟子受教了。” 左冷禅眉头微蹙,他本想息事宁人,却不料段清如此强硬。 事已至此,再拦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便开口道:“既然段师叔这般说了,那试试也好。” 他想着指派汤英鹗出战。 毕竟汤英鹗为人稳重,下手有分寸,不至于打伤了那小子。 可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道人影便已抢先跃出。 来人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浓眉方脸,一脸桀骜之色。 他朝段清一拱手,道:“弟子费彬,见过师叔。” 随即转向邢泽,说:“我来会会你!” 左冷禅心中连连叹气。 费彬的脾气他最清楚,这师弟天赋不错,练功也肯下苦功,唯独性子太过急躁,下手没个轻重。 若是伤了那小子,段清岂肯善罢甘休。 再者,费彬好歹是嵩山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出手对付一个入门个把月的外人,实在胜之不武。 但人已经跳出来了,左冷禅也不好当众喝退,只得按捺住心头不悦,静观其变。 邢泽倒是不慌不忙,朝费彬拱了拱手,“师弟邢泽,请师兄赐教。” 费彬只是冷哼一声,连个回礼都欠奉,双脚一分,双掌一前一后摆开了架势。 正是嵩山派镇派绝学之一大嵩阳神掌。 邢泽心中了然。 不愧是“大嵩阳手”费彬,这一手就已见功力。 邢泽收回思绪,也摆开架势,使的也是大嵩阳神掌。 “嗯?” 院中众人都是一愣。 费彬更是瞪大了眼睛。 “好哇!”他叫道,“你胆敢羞辱我!” 围观的弟子们也是议论纷纷。 陆柏皱着眉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子竟敢跟费师弟对使大嵩阳神掌。 “我师弟苦练这路掌法十余年,早已深得其中三昧,你这是自取其辱。” 丁勉目光在段清和邢泽之间来回游移,低声道:“诸位,我倒觉得这事不简单。 “大嵩阳神掌可是本派的顶级掌法,只有嫡传弟子才能学。 “这小子究竟什么来路?段师叔竟然连大嵩阳神掌都传给了他。” 左冷禅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场中,目光深邃。 只有邢泽自己知道,他选择用大嵩阳神掌,是因为他的身子太弱。 用剑法很快就会导致气息混乱,只怕打不了多久就得气急。 拳脚相对而言要好一些。 场中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费彬一掌拍出,掌风凌厉。 他苦练大嵩阳神掌十年有余,这一掌若拍在寻常人身上,少说也要断几根骨头。 邢泽身形一侧,避开来掌,同时右掌反切对方手腕。 费彬反应也是极快,掌势一变,转为横扫,直取邢泽腰肋。 邢泽不闪不避,左掌迎上,双掌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旋即又缠斗在一处。 你来我往,转眼便是二十余招。 院中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费彬的掌法大开大合,每一掌都带着呼呼风声,威势十足。 而邢泽却是见招拆招,不疾不徐,虽在攻势上不如费彬,却也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又一次对掌分开,各自退了三步。 费彬微微喘息,额角已有细汗渗出。他盯着邢泽,目光凝重。 这小子有点邪门,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掌法,可他的应对方式总让人觉得别扭。 好像自己每一招还没出手,对方就已经知道他要怎么打了。 这大嵩阳神掌走的是至刚至阳的路子,讲究大道至简,一力降十会。 招式变化不多,却胜在掌力沉猛,根基扎实。 费彬虽是苦练多年,却只是依着招式套路循规蹈矩,临敌变通甚少。 邢泽又对这路掌法烂熟于心,所以这二十多招下来,他已经把对方的路数摸了个通透。 不过他胸口隐隐发闷,知道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两人再度交手,费彬一招“旭日东升”,右掌斜劈而至。 邢泽不闪不避,右掌忽地化掌为指,顺着对方掌势一引,正点在费彬右臂的曲池穴上。 这一下变招快得异乎寻常,费彬只觉整条右臂登时酥麻无力。 他大惊失色,仓皇后退,只剩下左手还能勉强御敌。 “什么?!” 丁勉、陆柏等人齐齐失声,转头看向左冷禅,希望大师兄能给出一个解释。 便在此时,邢泽左指又出,点向费彬左肩。 费彬左臂急抬格挡,谁知这一指竟是虚招。 左冷禅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小心下腹!” 可惜,来不及了。 邢泽右掌已趁虚而入,轻轻一拍,正印在费彬小腹之上。 费彬踉踉跄跄退了四五步,脸色发白。 邢泽收掌而立,再度拱手:“师兄,承让。” 陆柏连忙上前扶住费彬,急声问道:“费师弟,你怎样?” 费彬活动了一下右臂,酥麻感渐退。 再摸了摸小腹,只觉微微发热,并无大碍。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是对方手下留情。 当下对着邢泽深深一揖:“邢兄弟武功高明,费某心服口服。” 段清嘴角微扬,看向左冷禅,“左师侄,你看我这徒弟,可有资格随我去见掌门?” 左冷禅心中的震惊远超旁人。 他本以为邢泽只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没想到竟有如此身手。 更难得的是这人年纪轻轻便懂得留手,城府不浅。 他沉默片刻,道:“名师出高徒啊,师侄在这恭喜段师叔了。两位请。” 段清也不多言,带着邢泽径直往禅院深处走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院中众人才围拢过来。 汤英鹗忍不住问道:“大师兄,方才那小子用的是什么功夫? “明明是掌法,怎的变成了指法?” 其他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困惑。 左冷禅缓缓开口:“那是嵩山剑法。” “剑法?”众人愕然。 “以指代剑。”左冷禅语气复杂,“段师叔疯癫了十五年,竟是将嵩山剑法化剑为指,高明,真是高明。” 众人恍然大悟。 汤英鹗叹道:“段师叔竟这般看重这小子,连这等绝学都传了给他。” 丁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段师叔以前有个儿子,叫段济舟,十八年前死在了风清扬剑下。 “我看是段师叔思念成疾,把这小子当成自己儿子了。” 汤英鹗一脸茫然:“段济舟?他不是师叔的爱徒吗?怎的成了儿子?” 丁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入门晚,不知道内情。段济舟明面上是徒弟,实则是段师叔的私生子。 “至于他生母是谁,门中长辈讳莫如深,只隐约听说是…是魔教女子。” 左冷禅这会儿插话进来,“休要胡说!我嵩山派乃名门正派,怎么可能和魔教有所勾结。 “你们还聚在作甚,都散了吧!” 大师兄发话,众人不敢不从,各自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