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邢泽回过神来追出门外,哪儿还有段清的身影。 他无奈折返,只能守在院里等,希望这疯老头会自个儿回来。 练了大半日的剑,又经了这一连串的折腾,他早已是身心俱疲。 往门框上一靠,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再睁眼时,已是翌日清晨。 他被一阵叫喊声吵醒。 院墙外头,一个声音远远地扯着嗓子喊:“师叔祖,饭送到了!师叔祖——” 喊了几声便没了动静,想来是害怕这疯子,离开了。 邢泽正要起身去取饭,就见一道人影翻墙而入,正是去而复返的段清。 老头一夜未归,衣衫上沾满了草屑泥污,活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老乞丐。 可与昨日不同,他那一双眼睛,此刻却清明无比。 他放下背上的竹筐,盯着邢泽问道:“你是何人?” 邢泽叹了口气,只当他又犯了糊涂,顺口应道:“我是您的徒弟济舟啊。” 段清脸上泛起一片苦涩:“我徒儿段济舟,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也不是我嵩山弟子。说吧,来我嵩山是为何?” 嗯?这老头清醒了? 邢泽定了定神,躬身拱手道:“前辈明鉴。 “昨日前辈误将我认作令徒,不容分说便强授剑法。 “我为求自保,只得将错就错。 “我确实不是嵩山弟子,只是素来仰慕嵩山剑名,一时冲动闯了后山,还望前辈见谅。” 段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说了。 “这十五年来我被困在心魔里,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 “如果不是你昨日一语点破,我怕是到死都醒不过来。” 说罢,他竟冲着邢泽深深一揖,“小友天资绝世,一语道破我嵩山剑法的病根,老朽在此谢过。” 邢泽连忙侧身避开,连称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段清朗声一笑,眼中满是欣赏,“你天赋之高,我平生未见。 “你若是想要学武,我定倾囊相授。” 邢泽也不傻,当即躬身一拜,“弟子邢泽,拜见师父!” 段清哈哈大笑,伸手将他扶起,连说三个“好”字。 “没想到我段清垂垂暮年,还能收下你这样一个徒弟。好!好极了! ----------------- 一晃一月有余。 后山小院,杏花开满枝头。 邢泽盘膝坐于树下,正默运嵩山心法。 段清眯着眼坐在石桌旁,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他夸邢泽天赋高,本已是极高的评价,哪知这小子的悟性远超他的预期。 半月前,他还能凭着数十年的功底指点一二。 可越往后,他越觉吃力。 无论剑术、内功、身法还是拳掌,只要他演练一遍,邢泽转眼便能吃透。 再过个两三日,这小子便能推陈出新,生出许多连他都要琢磨半天的变化来。 到了后来,与其说是他在教导邢泽,倒不如说是师徒二人互相切磋印证。 说切磋,也是段清自己抹不开面子。 这一个月下来,他从这个徒弟身上获得的启悟,比过去数年都多。 就连剑术也精进了不少。 段清收回思绪,看了看日头,起身往院外走出。 ----------------- 那个送饭的弟子比往日迟了片刻。 他正要喊叫,段清就冷不丁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吓得他手中的食盒差点掉在了地上。 “师…师叔祖。”他哆哆嗦嗦地行礼,“您…您怎的…怎的出来了?” “怎么?我连门都不能出了吗?”段清沉声道。 那弟子吓得脸色惨白,生怕这位师叔祖发疯,忙道:“不不不,弟子不知…” 段清也不为难他,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拜在谁门下?” “回…回师叔祖的话,弟子劳德诺,师承左副掌门。” “左副掌门?可是左冷禅?” “是,是。” 段清下意识地看向小院。 左冷禅,那也是他嵩山派近年来首屈一指的天之骄子。 只是和院子里的那个小子比起来嘛… 他在心里将二人暗自比较了一番,末了,却又摇了摇头。 左冷禅那小子,为人处世、心机手段,都远非寻常人可比。 这偌大的江湖,光有一身好本事,可是远远不够的。 收了心思,他又问:“我掌门师兄近来可好?” 劳德诺面色一黯,低头嗫嚅道:“师祖他…他老人家…” 见他这般吞吞吐吐,段清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轻叹一声:“当年师兄遭魔教妖人暗算,落下隐疾…唉,过些日子,我亲自去探望师兄。” 说完,他取过食盒看了看,又吩咐说:“往后饭菜多加些肉食。” 劳德偌连连答应,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疯了十五年的师叔祖竟然清醒了。 这事他得赶紧回去禀报师父。 万一这位师叔祖有意争夺掌门之位,师父也好早做打算。 还有那个外来的小子,一个月来没闹出半点动静,反倒安安分分练起了嵩山武功,也是蹊跷得很啊。 段清提着食盒回到院中时,邢泽已收了功,正站在树下舒展筋骨。 虽然他这徒儿悟性超绝,可身子骨却十分羸弱。 总是咳嗽不说,练上一会儿拳脚也会气喘吁吁。 所以他才提前传了嵩山派的内功,好让他巩固身体。 “徒儿,可有收获?”段清问道。 这是他一月来问的最多的一句话。 说起来也可笑,他堂堂嵩山派长老,如今竟像个求学的弟子,日日盼着徒弟能说出些新的参悟。 邢泽若有所思地问道:“师父,我们嵩山派的内功心法也不完整?” “嗯?”段清脸色尴尬,“这…这…徒儿,不瞒你说。 “为师当年一门心思都在剑上,对内功一道本就钻研不深。” 邢泽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你别急。”段清连忙补了一句,“你掌门师伯是嵩山公认的内功大家。 “过几日我便带你去峻极禅院,一来为你正式入门。 “二来也让你当面向师伯请教。” “多谢师父。”邢泽起身道谢。 段清摆摆手,拔出剑来说:“你一月之内便将本门基础内功练至大成,实在罕见。 “如今有内力傍身,剑法定然更上一层楼。 “来,陪师父过两招,让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邢泽也不推辞,取过树下的长剑应下。 他这剑还是段济舟的。 “师父,弟子得罪了!” 邢泽一声提醒,手腕一抖,剑光如练,疾刺而出。 师徒二人用的都是改良后的嵩山剑法。 堪堪拆到五十招上,邢泽气息渐乱,被段清看准破绽,打飞了手中的剑。 败了。邢泽长出一口气。 心里感慨自己的身子还是不行。 他内功心法大成,多少改善了一些他的身体。 可内力积蓄毕竟太浅,撑不住长时间的缠斗。 再加上实战经验匮乏,招式虽精妙,应变却不够灵活,稍有破绽便会被人抓住。 当务之急还是找机会尽快下山去找平一指。 如今以他的实力,行走江湖应该不成问题了。 他心里的盘算,段清自然不知。 老头握着剑,心中波澜起伏。 他苦修剑术三十余载,如今却要五十多招才能赢下这个只练了一个多月的徒弟。 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可这后浪也未免太猛了些。 再给这小子两三个月,自己恐怕就真不是他对手了。 到这里,段清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很是欣慰。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木盒来。 “徒儿,过来。”他朝邢泽招了招手,“昔年你师祖在一处密洞中坐化。 “洞口被一场大雨冲塌,山石封得严实。 “掌门师兄不愿惊扰他老人家遗蜕,索性便封了那密洞。 “我花了一夜的功夫,重新把它挖开,从里头请出了你师祖留下的剑术心得。” 邢泽双手接过段清递来的盒子,迟疑道:“师父,这是师祖留给您的,弟子怎么好先看…” “傻话。”段清笑道,“你师祖一生洒脱,不拘俗礼。 “再说,这心得当年他本想传与我,谁能料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我如今年纪大了,剑法早已定型,再看也难有进境。给你,才是物尽其用。” 邢泽也就不再推辞,小心收好了盒子。 又过了三日,段清让邢泽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着他前往了峻极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