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江州,安平县。 骄阳似火,热浪扭曲,道旁的柳叶卷成一条缝,拼命想从里面挤出点水来。 老驴昏昏欲睡,任由屁股后面的男人又抽又打,不肯挪动半步。 黑脸汉子没了脾气,骂咧咧道:“娘的,换你了,哥哥实在没力气干这畜牲了。” 眉清目秀的少年接过鞭子,笑道:“刘哥躺在棺材上歇会,看我把它收拾妥咯。” 老驴撇了眼来人,又垂下脑袋。 徐江年也不恼,从兜里拿出截胡萝卜,伸手在它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驴哥,大家都是出来混的,给个面子,不要让我难做嘛。” 老驴打个响鼻,眼神不屑。 他居然被一头驴鄙视了…徐江年一愣,转身从车上端出整筐的胡萝卜:“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吃饱了自己动。” 老驴埋头猛吃。 不多时,驴车慢慢摇晃起来。 汉子躺在棺材板上,摘下斗笠扇风,直乐道:“也就你小子会和畜牲讲道理,要我说,对付这种不听话的畜牲,就得大鞭子抽几下。” 徐江年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应道:“这年头出来混,哪个不得哄着?驴跟人可不一样,人不吃不喝也能干活,但是想要驴儿跑,就得先让它吃饱。” “哪来这么多歪理。”汉子笑骂一句,伸手拍两下棺材:“这俩死鬼就不用哄,躺在里头比谁都安生。” 徐江年笑而不语。 总不能说他是胎穿过来的吧? 上辈子是个996社畜,熬夜改方案时意外猝死,再睁眼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大玄王朝,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 父母双亡,自幼和长姐相依为命。 许是穿越的原因,徐江年记忆力和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借此在县衙谋了个白役的差事。 黑脸汉子名叫刘全,安平县衙的捕快,也是徐江年的直属上司。 平日帮忙跑腿、押送、抄录文书,赚点小钱糊口。 至于穿越者的第一桶金,如蒸馏,香皂制盐炼钢等等,徐江年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真要动手却发现寸步难行,先不说原材料和销售渠道,没有身份和背景搞这些就是作死。 好在,他还有副业。 驴车重新走上官道,车轮碾过土坑,嘎吱作响。 刘全嘴里叼根干草,含糊道:“江年,你说这老道什么来头?县大爷亲自交代,一定要把棺材和人送到地方。” 驴车后面盘腿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道士,须发皆白,身穿阴阳道袍,身形随着驴车的微微晃动,确有点仙风道骨。。。个屁。 徐江年视力极好,一眼看出老道早就脖子捂汗,试探道:“想必有真本事在身?” 刘全语气不屑:“有本事能混成这逼样?昨天在县衙后堂,他一个人吃了三碗阳春面,十个水煮蛋,碗底和手指头舔的比我脑袋都亮。” 徐江年失笑:“管他呢,反正咱就跑个腿。” 刘全摇头:“没那么简单。” 他不愿多说,徐江年也不愿多听,乐得清闲。 刘全摸出水囊:“来几口?” 徐江年摆手婉拒:“刘哥还是省着喝吧,按照咱们现在的速度,估计还要再走两天。” 刘全不敢相信:“两天?奶奶的,来回赶路就得四五天,回头得多要点银子当茶水钱。” 徐江年道:“要不是我这野毛驴给力,指不定要走多久。” 好的毛驴不比小马哥差! 老道坐不住了,皱眉道:“小兄弟,你没看错路吧?” 不等徐江年开口,刘全替他辩解道:“道长放心,别看着这小子年龄不大,头脑灵活的很,断不会记错路的。” “都是刘哥教的好。” “哪里哪里。” 老道不理会两人的商业互吹:“有没有地图?” 徐江年掏出从衙门抄来的简易地图。 老道对照路边的界碑,用太阳估计时辰,指着地图道:“我们在这?” 徐江年点头。 刘全揉着脑袋,忍不住骂道:“他娘嘞,一路上也没个茶水铺子,再走下去咱都要成干了。” 老道看着水囊,咽了口唾沫。 刘全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岔路,在地图上寻找:“江年你看,从这儿穿过去就是一大片树林,跨过望月湾,再翻一道梁就到白鹿县了,虽然路长了点,好歹有些村子能歇脚。” 徐江年稍做思索,皱眉道:“这条路我知道,树是多了些,可路不好走,还常有强盗出没。” 刘全满不在乎,“咱可是衙门的人,手里都拿着刀,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再说了,车上就两副棺材,又没金银财宝。你小子哪哪都好,就是怂。” 穿越者的事能叫怂吗?明明是稳健! 徐江年劝道:“刘哥,咱是不怕,可道长呢。万一有个闪失,回去怎么跟县令大人交代?咱还要凭他去白鹿县接头呢。” 刘全神色犹豫:“道长你看…” 老道云淡风轻:“无妨,贫道走南闯北几十年,几个毛贼还不放在眼里。” 刘全两手一拍,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定了。咱们改走小路,中午哪凉快歇哪,日头偏西再赶路,夜里多走一会儿,也不耽误。” 徐江年无奈摊手。 小路果然凉快,头顶枝桠交错,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漏下几块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风顺着林子吹来,带着湿气,跟外面的热浪完全两样。 刘全舒服得直哼哼:“这才叫人过的日子。江年,你说是不是?” 徐江年应道:“还是大人有眼光,小的受教了。” “嘿嘿,那么多白役,俺就中意你,能干还会说,回头我在县老爷面前提几句,让你也混个捕快当当,争取早日娶个大屁股婆娘。” “那感情好。” 小路初极狭,仅能容纳驴车通行。 复行半个时辰,豁然开朗。 林中出现一大片空地,周围散落着几堆早已熄灭的柴火,看样子经常有人在此歇脚。 “就这儿了。”刘全从车上取出一摞烙饼:“都垫垫肚子,等日头下去了再赶路。” 饼里惨了粗粮和荞麦,味道一般,胜在抗饿,吃一个能顶一天。 徐江年口干舌燥,实在咽不下去,准备起身拿水囊。 忽然,林中传来一串鸟叫。 啾…啾…啾咕!画眉? 徐江年动作一顿,警惕的扫过四周。 算命的陈瞎子说过,老江湖用的切口都是鸟叫。 其中有三种鸟最为常用:画眉报信,斑鸠问路,黄鹂求救。 林子很密,看不出什么。 徐江年闭上双眼,放大感知。 风从东边吹,声音却从西边来,小鸟一般不会迎风叫…大概率是有人在递消息! 果然,东边也传来几声鸟叫。 徐江年豁然起身,拿起片刀。 刘全在衙门摸爬多年,也意识到不对,面色微变:“还真让你小子说对了。” 老道早将道袍塞进裤裆,露出两条白皙的大腿,随时准备跑路。 刘全连忙道:“道长别慌,我刘全既然答应了县令,就肯定把你送到地方。只是待会可能会见血,你先躲到棺材里。” 老道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声拒绝:“不可不可。” 林中又传来急促的鸟叫。 徐江年沉声道:“应该是盘道的。” 老道疑惑:“盘道?” 刘全解释道:“就是看看咱们的成色,道长你闯荡江湖几十多年,连这都不知道?” 老道尴尬一笑:“老夫是修道之人,驱鬼除妖自是不在话下…” 刘全摇头,抛出一把匕首:“拿着搭把手。” 老道慌忙捡起,手忙脚乱道:“这玩意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随便就行了。”刘全从驴车拿出两把崭新的片刀。 徐江年略做思索,摘下一片槐叶,两指夹起送到唇边。 啾! 声音清亮透彻,在林子里传了很远。 刘全愣住了:“你小子还会这个?” 徐江年点头:“在书上看过,第一次使出来,不知道管不管用。” 林子里很快传来回应。 三声短促的叫声,像在确认什么。 刘全惊喜道:“有戏。” 能和平解决谁又想动刀呢? 徐江年微调角度,又回了一声。 这一声婉转悠长,中间带着转音。 平安调!自己人,别动手。 林子里再没有声音传出。 等了片刻,徐江年意识到不对,低声呵道:“快跑。” 刘全还在发愣,老道已经窜上了驴背。 老驴被惊得四蹄乱踏。 “驾!驾!” 老道双腿猛夹驴腹,左手拍腚,右手攥着缰绳,道髻散开,白发糊了一脸。 老驴却只是原地踏步。 “你他妈骑马呢?”徐江年一脚踹了上去:“给爷走!” 老驴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 刘全爬上驴车,还未抓稳,差点被甩下来:“老道你他娘…”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从耳旁擦过。 刘全赶忙趴下。 徐江年拔刀回身,林子边缘走出七八条人影,当先的赤膊大汉,手里提着砍刀,用奇怪的口音道:“他娘嘞,弟兄们包饺砸!” 哪来的泥腿子,官话都不会说,还出来混江湖? 刘全站稳脚,伸手道:“江年!快上来!” 徐江年速度远超常人,几个纵跃便追上驴车,单手一撑翻上棺材。 老道赶忙蠕下驴背,将他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