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抬起头时，再度望向喷泉最高处那道金凤凰形态的水流，声音又轻了几分。 “但他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觉得自己必须端坐着、绷着、永远不能出错才行。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审查。” “可阿尔萨斯就不会这样，他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还会说自诩圣光那种大话…但他就是——” 女子微微弯起嘴角，“他就是他。” 鲁纳斯趴在雕像的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到对方。 此时此刻，他已经可以确信，这个和凯特琳一样漂亮的金发女子，就是那个被命运操纵的可怜之人——吉安娜！ 至于他的这番体贴，也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麻烦。 只因不等他起身，便听到那个年轻女人再次自言自语。 “如果我和阿尔萨斯走得太近，库尔提拉斯就会被视为绑在洛丹伦的战车上，可如果拒绝凯尔萨斯殿下…又会惹恼奎尔萨拉斯，为什么我就不能…” 吉安娜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用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对着喷泉的声音高了一些。 “好吧，我真心的愿望是——让我能在这一切变得更复杂之前，再当几年自由的自己。嗯，就这个。” 此时此刻，鲁纳斯已经爬了起来，又蹲回阴影里潜藏着身形。 作为一个全程听完少女心事的闯入者，他现如今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和凯特琳学一下潜行。 但这种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只因他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许久。 尽管他并不想笑，甚至觉得偷听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少女心事有种说不出的罪恶感。 但那一句“让我当几年自由的自己”实在有些违和，更让他难以和印象中的吉安娜大法师重合在一起。 所以在两者叠加之下，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喷泉声盖过去的闷笑，还是从他喉咙里溜了出来。 下一秒，喷泉边的年轻女子猛地转过头。 “谁在哪里？！” 听着有些惊愕且羞愤的质问，鲁纳斯只来得及看见那张因为恼怒而睁大的蓝色眼睛，接着就被一道无形的、带着冰冷触感的魔法冲击波砸中了胸口。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向后飞出三四步，撞在身后的灯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这时，走出老远的博林才回过头下意识喊了句，“圣光在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然后，那个年轻女子——准确来说，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窘迫和恼怒交织的复杂神情。 她白皙的脸颊上染着两团红晕，双手微微抬起，掌心还有残余的奥术光芒在跳动，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些：“你——你听到多少？” 鲁纳斯从灯柱下面爬起来，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后背，尽可能斟酌着措辞：“…大约，从围巾开始听到的。” 吉安娜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但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只发出一声毫无威胁感的、近乎于恼怒的短促叫喊。 接着便一个闪现消失在广场另一侧，只余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博林抱着双臂走过来，看了一眼吉安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鲁纳斯，表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矮人炖菜。 “以我的胡子发誓，你竟然偷听少女的祈愿？还在人家许愿的时候笑出声？” “喂！我可不是故意的！” “哈，我看不像。” 鲁纳斯揉着后背，也懒得继续辩解，更忽地感到一阵轻松——连手臂上那些青灰色的纹路都仿佛淡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达拉然的空气中饱含着浓郁的奥术能量，还是因为刚才那段插曲让他短暂地忘了这件事。 “她打得疼吗？” “有点。” 博林点了点头：“活该！换做是矮人娘们，这会你应该已经不会动了。” 说完这话，矮人再度抬脚走向前面。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找你那个大法师，管他什么紧急研究，我就没见过哪个矮人能把自己关起来超过三天不喝酒的。” 然而在达拉然的主街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鲁纳斯和博林就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他们口袋里的钱，在这里连一间最便宜的阁楼都租不起。 博林站在一家挂着“旅者之憩”招牌的旅店门口，盯着门旁那块写着“单间每日十五银币、含早餐”的木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头对鲁纳斯说。 “要不咱们睡马厩吧，反正我们也没有马了。” 鲁纳斯没有回答，他正盯着街对面的一栋建筑——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楼房，门面比周围的店铺都要宽大，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铸铁招牌，上面刻着一只正在调配药剂的手和一株纠缠在一起的藤蔓植物。 招牌下方用通用语写着一行字：“达拉然药剂师协会·疑难杂症专诊·收购标本”。 他的目光落在“收购标本”那四个字上，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青灰色的纹路。 “博林！”他说，“我有个想法…” 矮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又看了看鲁纳斯的手臂，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你该不会是想…把自己当标本卖了吧？” “不完全是。”鲁纳斯推开了那扇门，“我想看看，他们对巫毒诅咒有没有兴趣。” 药剂师协会的柜台后面，此刻坐着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侏儒，正在全神贯注地处理一株不断往外渗出蓝色液体的发光蘑菇。 听到推门的铃铛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鲁纳斯和博林一眼，然后目光就定在了鲁纳斯裸露的右臂上。 那片青灰色的纹路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像是某种活物，正沿着血管的走向缓缓盘绕。 侏儒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蘑菇滴落的水珠溅在桌面上也没有理会。 “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趣，“古拉巴什巫毒？” 鲁纳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认出来了。“对，您能治？” 侏儒放下镊子，慢悠悠地绕过柜台走近了几步，在鲁纳斯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