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撞击从船底传来——不是触手或是海怪，而是坚硬的沙砾或是海底。 随着船身猛地顿住，瞬间发出如濒死般的呻吟，接着便冲上了一片泥泞的浅滩。 鲁纳斯从一堆散落的货箱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咸泥沙，转头看了看四周： 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到处都是黄褐色的泥滩和水洼。 “这是哪儿？”他扶着船帮站起来。 博林从另一堆杂物里拱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眯眼辨认了片刻：“这里是…湿地？圣光在上，米奈希尔港应该在西面。” 再然后，更多的幸存者也走上了甲板。 鲁纳斯看了看身后的船，水手之家号搁浅得并不算太严重，吃水线以下的船壳甚至没什么破损，只是桅杆断了，需要修复才能重新启航。 马克基雷正站在船头冲着大副咆哮，绿脸被气得发紫。 过了一会儿，地精船长就召集了所有还能站得稳的人，在断桅旁开了个简短得不能再短的会。 “我需要志愿者去米奈希尔港求援。”马克基雷踩着半截木桶，绿色的小眼睛扫过众人。 “然后从那里找人来修理桅杆和运送补给。报酬20枚银币，预付一半！” 听到悬赏有20枚银币，人群里立刻骚动了起来，但却始终没有谁走上前。 几个地精水手甚至低着头剔指甲，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再想想海浪一贯的作风，鲁纳斯顿时就明白这个任务的凶险性，也难怪这些水手们个个都不说话。 他转头望向博林，却见矮人正盯着南方，目光穿过雾气和湿地的灌木丛，落在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鲁纳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战锤柄上反复摩挲，那是矮人紧张或犹豫时才有的习惯。 “我们去！”鲁纳斯开口。 马克基雷的眼睛一亮：“成交！物资清单和预付款在二副那，你们最好快一些，天黑前如果找不到大路就得在沼泽里过夜，那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拿到补给和地图，两人当即跳下船，直到看不见水手之家号，矮人这才开口。 “我欠你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 矮人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胡须里挤出来的。 “别废话，赶紧带路！” 听到这话，博林沉默地点点头，接着便走在了前面。 湿地里雾气弥漫，两人的靴子踩进泥水里，不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两边的草丛里，隐隐有窸窣的声音。 鲁纳斯猜测是湿地鱼人，但看样子暂时没有靠过来的意思。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雾气已经浓到连三步外的灌木都看不清了。 脚下的泥泞也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要拔出来才能继续。 至于空气里，则弥漫着越发腥臭的腐泥和海藻味，除此之外便只有沉寂。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博林。 “停下。”矮人猛地拉住鲁纳斯的胳膊，战锤已经握在了手里，“有东西跟着我们。” 鲁纳斯侧耳听了片刻，果然有啪塔啪塔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似乎正从四面八方的雾气中围拢过来。 再然后，随着雾气散开，他便看到几个灰白色的轮廓，正踉跄着靠近，眼眶里亮着暗淡的蓝灰色光，皮肤紧贴着骨骼，指甲长而发黑。 亡灵水手！ “圣光在上！”博林猛地转身，战锤已经脱手而出，砸飞了最近的一个亡灵水手的胸腔，碎骨和干瘪的内脏四散飞溅。 但更多的正在涌上来——鲁纳斯数不清，雾气里至少有十多个。 鲁纳斯拔出双手剑，剑刃上金色光芒亮起的瞬间，那些亡灵水手的动作却整齐地顿了一下，就好像被某种东西同时攥住了脚腕。 紧接着，它们便集体转头，蓝灰色的光点全部集中在了鲁纳斯身上。 这一刻，脚男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博林也攥紧了战锤，两人背靠背立在湿地泥泞的浅滩上。 但预想中的围攻并没有发生。 随着那些腐朽的身躯远远停下来并左右分开，一条窄窄的通道也露了出来，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博林的战锤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什么情况？” 鲁纳斯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亡灵水手的动作： 它们没有攻击，甚至有几只微微垂下头颅，干枯的手指指向泥滩深处。 那里有一截露出水面的黑色轮廓，歪斜着搁浅在烂泥中，像一头搁浅的巨兽的脊背。 鲁纳斯握着双手剑迟疑了一瞬，然后迈步朝那些亡灵指引的方向走去。 “你疯了？那些东西刚才还想撕了你——” 博林骂了一句，但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来。 “随我来…”鲁纳斯没有回头，“我觉得…它们是想要我过去看看。” 走了大约半里路，那艘沉船的全貌终于从雾气和水面之间显露出来。 断成了两截的船身，前半截斜插在烂泥里，船首的雕纹已经模糊不清，但鲁纳斯注意到缝隙里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暖金色的光，就像被冻住的烛火。 他沿着甲板爬进船舱，里面大部分都被淤泥塞满，但船舱底部的某个角落却很干净，就仿佛有什么力量特意清开了周围的杂物。 那里躺着一只梳妆盒大小的金属宝箱。 看到这一幕，熟悉的记忆也涌上心头，更让脚男下意识做出了决定。 随着箱盖被长剑撬起，一个黄色球形物体也随之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形似眼睛的物品。表面蚀刻着细密的符文，中心嵌着一枚淡金色的晶石，其上满是某种灰黑色的絮状物。 不仅如此，这枚圣物晶石内部的暖光几乎要完全熄灭，只剩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金色细线，倔强地在灰黑色物质的包裹中微微挣扎，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这…是？”鲁纳斯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脚男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我说，你在发什么呆？” 博林跟着走进来时，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但下一秒，他的眼睛便再也无法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