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脱离!亚空间脱离!” 一颗固定在走廊天花板的音阵播报颅骨嘴巴一开一合。 它右眼窝里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隐约可以看到苍白的牙齿后面的机械播放装置,只是从那里出来的声音毫无感情,格外寡淡。 邓肯此时正跪在走廊的合金地板上,吐得极为狼狈。 一队眼神呆滞、皮肤苍白的机仆从他身边“飘”过,铁灰色的机械手臂咔嚓咔嚓作响,径直往船艏方向而去。 邓肯此时刚帮驻守在舰船后部盖勒力场发生器舱室的技术祭司解决掉突如其来的液压管断裂事故。 液压油喷得跟个间歇泉那般,好不容易才顶着黏稠的液压油安抚好在舱室里各种设备那无比焦躁的机魂,舱室里,整条巡洋舰上为数不多的普通人类船员突然脸上煞白,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激光手枪上。 维持着盖勒力场的灵能者好像正在做噩梦。 那几个沉睡在维生茧内部的灵能者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得吓人,神色痛苦,似乎梦里无数恐怖的亚空间实体正在厉声尖叫。 连盖勒力场发生器舱室里的灯光都因此而不停闪烁,忽明忽暗。 可除了念诵点帝皇护佑之类的祷辞,在场所有人无计可施。 只有靠灵能者自己解决危机。 又或者到了最后关头,打开那个维生茧,然后对着彻底癫狂的灵能者脑袋来上一枪。 接着如同换新的能源电池那般,换备用灵能者进去,维持住盖勒力场。 直到那些灵能者终于在梦里抗住亚空间力量的侵扰,重新睡得香甜,邓肯才默默离开。 他那时准备沿着这条外侧走廊往中部的机库走去,去看看他的骑士。 舰船却在那时猛地脱离亚空间,重新跃入现实宇宙,尽管突然仓促,但在这艘舰船资深的引擎先知操控下,脱离动作其实就像一位母亲在哄自己的幼儿入睡那般。 可对邓肯而言,却远不是这样的温柔。 进入或脱离亚空间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正在乘坐一台疯狂的跳楼机,先是猛然加速提升到最高点,继而加速下落,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便已如此重复上近万次。 他的五脏六腑扭成一团。 走廊的舷窗外,宇宙虚空如同一张奢华的黑天鹅绒披风,遥远的星辰闪烁着,宛如缀在披风上璀璨钻石。 暗紫色的炫光仿佛薄纱一般,笼罩住这艘审判庭打击巡洋舰凛冬号。 这是舰船跃出亚空间时,保护舰船在亚空间航行免遭混沌力量侵袭的盖勒力场与现实宇宙的粒子射线相撞后,激发出来的光幕。 邓肯没有任何心情来欣赏这番美景,肚子里早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但仍在干呕。 他双手撑地,低着头,黑色短发满是汗珠,后背的伺服臂低垂着,长斧横放在地板上,脸上的呼吸面罩也解下来丢到一旁。 这个月二三十次跃迁,让他早有应对的经验,不至于像第一次跃迁时,他把刚吃下去的合成淀粉全吐在呼吸面罩里头,差点把自己闷死。 但应该庆幸是,亚空间能量对他的侵扰造成的最大后果竟只是无法抑制的恶心作呕,这可是何等轻微的影响。 这段时间频繁穿越亚空间与现实宇宙,盖勒立场的保护能力似乎被某种力量削弱得过于明显。 虽然暂时没有恐怖的亚空间实体登舰,但舰船上的大小电机会无缘无故地故障,电力线缆时不时迸发出猛烈火花,输送极热蒸汽的管道动不动就爆裂开来。 高压电流呲啦作响,过热蒸汽尖声嚎叫,如同死神来临。 邓肯加入到后勤维护团队中,成为机动的维修人员,这段时间的生活工作状态与他穿越过来之前倒也相似。 他跟着船上技术祭司学习如何输出、接收并解析二进制数字信息,与卡塔昌丛林战士们进行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他还更一头扎进机械修会那繁琐复杂的机魂安抚仪式,恶补各种低阶祷辞。 他疲于奔命,努力协助修复各种机械故障,解决等离子推进器矢量喷口的推进方向问题,解决盖勒力场室里灵能者的睡眠质量问题,更是整天整夜地守在舰船引擎室里,解决核聚变反应堆的各种故障。 但他只能也只敢安抚小型附属设备的机魂。 他根本不敢与凛冬号的舰船机魂接触。 所有舰船机魂都在核聚变反应堆里,凛冬号机魂的不安焦躁只能由驻守此舰的引擎先知去安抚。 引擎先知作为一艘舰船上最高级别的技术祭司,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在舰船的机魂发疯撕咬时,要敞开自己的心智与舰船机魂交流。 一不小心,自己心智就被舰船的机魂当成点心。 邓肯反倒听说,等着与凛冬号汇合的短剑级护卫舰雷魂号机魂对陌生技术祭司友好不少。 那艘护卫舰搭载着死亡守望卡修斯杀戮小队,刚完成兽人海盗清剿工作,正在一个荒芜的星系边缘等着“凛冬号”跳过去汇合。 邓肯挺想等两艘舰船汇合后,搭舰船过去雷魂号摸摸它的地板。 聆听一下雷魂号这艘在星海航行两千年的护卫舰机魂的嘶鸣。 而不是被凛冬号的机魂呲着獠牙狠咬一口。 邓肯曾试过访问“凛冬号”打击巡洋舰的智域网络,他早早获得接入权限,可在与智域网络链接的瞬间,自己身体猛然升高的电流强度差点把自己烧成焦炭。 巡洋舰这种狂暴而古老的机魂本就不喜生人接近。 而巡洋舰上,除了机械故障频发,灵能者濒临崩溃发疯,剩下不多的几个凡人船员更是陷入无休止的郁闷与忧愁之中。 他们心情极度低沉,甚至对平日里亲密无间的至亲好友以及爱侣挥拳相向,哪怕全舰在不间断播放帝国国教牧师的祷告,依旧有不少人信仰动摇,在心里渴求着力量、永生、智慧与幸福。 故此导致的骚乱此起彼伏。 一群手持链锯剑的国教牧师与仆从们巡查着每一层甲板。 他们念诵国教的祷辞,冲进每一间舱室,倾听那些信仰不再坚定之人的忏悔。 就在刚才,也不知是哪层甲板船员,竟如此深刻忏悔,甚至愿意接受牧师的责罚,领受施予的鞭笞。 狭窄的走廊回荡着那些人的凄厉哀嚎,责罚声不时响起,只不过施加责罚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链锯剑在尖叫。 邓肯咬牙起身。 地板上未消化的合成淀粉残渣额外酸臭,熏得邓肯头晕脑胀,牙齿发软,甚至连身上的动力装甲都格外沉重,伺服臂更为沉重。 脸颊突然一阵冰凉,是金属的触感,还带有黄铜与铬合金那独特的酸涩气味,可这动作却特别温柔,像是自家养得极熟的狗儿靠近来蹭他的脸庞,慰籍他一般。 邓肯却倒也清楚,就是以前的那个他养得极熟的狗儿,只不过,他养的是只近一人高的机械狗。 他的“阿穆”,塞波利斯硫磺猎手的机械野兽,自机械修会净化军团德尔塔12号巡逻队退役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