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官菲杜斯·克里普特曼好几次停下脚步，神情迷惑，不时喃喃自语，也不知审判官辨认出哪种特别的标志物，才再次坚定地领众人在这死亡世界继续前行。 在这里，入耳的只有呼号不停的风声，沙尘盘旋着，扫在脸庞上分外刺痛。偶尔一小簇沙尘钻进邓肯的呼吸面罩，钻进他的嘴角，又咸又苦。 邓肯眯着眼睛，远处一片连绵山脉，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黄雾之中，山坡上同样只有破碎的砾石堆。 大部分山峰比他所在的这片山脉都低矮得多，峰与峰之间的峡谷深邃得见不到底，所有的山峰与他熟悉的雪山一样，有着一条界限分明的雪线。 但在这里，反倒是雪线之下的峰峦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邓肯抬头望向自己所在这片山峦的顶峰，是的，现在不冷，不远处的峰顶并没有雪。 同样没有飞鸟的踪迹。 “邓肯！”从身后传来了索恩·艾萨克粗犷的声音，他赶了上来，怀里揣着火焰喷射器，气喘吁吁，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索恩身形魁梧，本来粗重无比的火焰喷射器在他的手里，反倒显得跟小孩子的玩具枪一样。 他指向最近的一处低矮山峰，那座山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山坡凹进去一大块，半山腰以下同样堆积着厚厚的白雪。 他开口说话，声音满是失落与愤怒。 “我曾在那座山的位置游过泳。” “什么？”邓肯问道。 “是呀，泰伦行星本是个海洋面积超过80%的海洋星球，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原先是座热带海岛，雨林茂密得如同卡塔昌的丛林那般。” 索恩挥动手臂，指着那像被啃了一大口的山头，继续说道，“而那边，原本是一大片海水，那座山就在海面之下，珊瑚铺满整座海底山脉。 “机械修会的前哨站基地就建在咱们脚下这个海岛上，离我们大概还有五六公里。机械修会的贤者让人把最高的山头削平，建了基地。 “卡塔昌第十八团五连有一个排驻扎在这个基地上协同防卫。 “两年前，军务部的补给物资整整迟了大半年都没能送到泰伦行星。团长安排我跟阿莱西亚带着战士们过来给他们送物资补给，曾在这个前哨站基地呆了一个星期。 “送到之后就没事可干，我跟着炊事班的几个小伙子还有护士们，天天游泳。 “我们常在傍晚时分来到这里，那时海水蓝得像蓝宝石那般。 “这里的空气比任何巢都世界、铸造世界都要清新上百万倍，天气晴朗时，能看到二十公里外的海上钷素精炼厂塔尖喷射出来的火柱。 “一群又一群泰伦行星的海兽在这片海里翻腾跳跃。基地内外各种海鸟铺天盖地，每天五点多，天还没亮就开始嘎嘎乱叫，鸟叫声比起床号还响。 “在基地的最后几天，我一直在潜水。我无数次潜到水下，海里的珊瑚如同鹿角跟松枝，色彩斑斓的小鱼在我指尖游过。 “比人还大的军舰鸟会从空中直插海里，一下就叼走几条鱼，好多次还想把我叼走，试试我的滋味如何。 “我仍记得一位叫卡佳娜的护士。 “她好美，一头棕色长发，身材高挑，肌肉线条饱满。从海水里回到沙滩时，比基尼泳衣下，那身古铜色肌肤上的细密水珠在阳光照射下仿佛宝石，漂亮得令人心醉。 “真不知道，曾经美如天堂的地方怎么成现在这鬼样！” 索恩骂骂咧咧，胡乱踢着地上的碎石。 邓肯只能拍了拍索恩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那个可怜的姑娘，卡佳娜，应该是被泰伦虫族分食了，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泰伦虫族是个吞噬一切生物质的种族，它们无比饥饿，无比残暴，会吞掉每一个有生命的星球，吃光能遇到的每一种生物。 它们以生物质为制造虫子的主要原料，但也不会放过一切能用于繁育虫子的物质，哪怕是每一滴水。 邓肯突然明白山峰间那些厚厚的积雪是什么了。 泰伦虫族把这颗行星从一个海洋世界变成了一个空气稀薄、干涸的死亡世界。 整个星球的海水都被吞噬殆尽，留下的，则是需要耗费大量能源才能分解利用的海盐。 邓肯心里纠结成一团，突然想到，驻守在这里的英勇战士们，全都牺牲了啊，而且还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都还这么年轻、忠诚、无畏，本不该、也不能、更不可以只落得尸骨无存的境遇！ 可怎么还有刀虫和枪虫也在这里？莫非？难道是原本的历史进程出现细小的偏差？ 像本来运转顺滑流畅的齿轮组突然卡顿了？ 邓肯汗毛直竖，环顾四周，生怕又有大批泰伦虫族埋伏在砾石堆的阴影之间，随时飞扑过来。 但是当他们走完了这段相对平坦的路途，来到一段满是深坑的平地，都没再见到一只虫子。 他们绕过深坑向前，脚下的砂土地上满是金属碎片，靴子一踩咯吱咯吱地响。 深坑边缘的沙土相当松散，好几次邓肯一踩上去就立刻垮塌，差点就滑到那玻璃般的玄武岩坑底。 这些深坑的坑底一眼望去，也全是金属碎片，尽管锈迹斑斑，却无比锋利。 所有人继续蹒跚前行，他们开始爬坡，向着山峰的方向前进。可越前走，土坑越发密集，一个叠着另一个，像是有个巨人扛着大锤往地面持续猛砸那般。 领头的阿莱西亚举起拳头，做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刻压低身形，三人一组，分散前行。 索恩与另一位同样魁梧的战士走在邓肯前面，他们手里的激光枪已经打开保险，食指就虚放在扳机旁边。 风依旧在呼嚎着，天气开始变得冰冷起来，邓肯同样猫腰前进，手里的斧头越握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 脚下的坑洞开始密集得如同马蜂窝那般，若不是他穿着动力装甲，能瞬时调整落地姿态，说不定早已经崴脚，只能抱着伤腿在地上哀嚎。 索恩突然停下脚步，半蹲地上，邓肯还正想开口问询是怎么回事，另一位战士贴近索恩，为索恩警戒。 一个墨绿色的椭圆形物件半掩在索恩脚边砂土之中。 邓肯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 地雷？ 索恩抽出短刀，贴着那物件的边缘轻戳进砂土里，他脸色反倒变得轻松不少。 “安全！”索恩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