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这才回过神。 目光落在贾芸身上。 在他的记忆里,这贾芸本是个聪慧机灵、能言善道,又踏实肯干、懂得办事的草字辈晚辈。 他父亲早亡,当初贾宝玉随口玩笑说他“倒像我儿子”,他便顺势机灵回道:“若是宝叔不嫌侄儿愚笨,肯认我做儿子,便是侄儿天大的造化了。”为了去荣国府谋份差事,他对着凤姐百般奉承,既夸她理事能干,又送上名贵香料,最后谋到了一个看管园中花草的差事。 而为了往贾府核心圈子里靠,他不惜对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宝玉认作父亲,还特意送了两盆上好的白海棠过去。 可真正让贾珏对他心生好感的,是此人最重情义,后来贾府败落之时,他还伸手帮过落难的宝玉与凤姐。 算得上是整个贾氏族里,少有的心善之人了! 心底有了盘算。 听完这番话,贾珏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身子还不大舒坦,就不去了。芸兄弟自己走一趟便是。” 他这会儿巴不得离贾府远远的。 越远才越安心。 又怎么可能主动凑去贾府讨生活? 更何况贾芸为了差事,肯认贾宝玉做父亲。 他可丢不起这个脸面。 要他低头给人做儿子,跟奴仆似的仰人鼻息? 那他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珏叔,你可想清楚了,你不去贾府谋差事,往后日子怎么过啊?”贾芸一听这话,又急了起来。 贾芸与贾宝玉虽说都是贾家的子弟,可二人的生活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贾芸早年丧父,家中又没什么产业,因此年纪轻轻就要为生计奔波,也早早尝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一世,或许是因为系统的缘故,贾珏算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 所以他自然是真心盼着贾珏能过得好。 贾珏沉默了片刻。 他方才已经从贾芸的话里听出。 自己如今是个孤儿,亲生父母与直系亲眷都已过世。 家中更是一贫如洗,拿不出几两碎银。 平日里还时常要靠贾芸帮衬接济。 若是再不想法子谋份营生,日子确实会难以为继。 真到了饿肚子的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可贾珏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有手有脚,还有一身力气,总不至于饿死自己。” 贾芸却反驳道:“你自己在外头打些零工,确实能混口饭吃,可也只够养活你自己罢了,那你媳妇怎么办?” 贾珏面露几分诧异,脱口道:“媳妇?” 贾芸一脸无奈地说道:“你都忘了?邻街营缮郎秦业家的姑娘,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这是你爹娘在世时定下的娃娃亲,照理说今年就该筹办婚事了。到时候你连聘礼都拿不出来,怎么娶人家过门?娶回来之后,又拿什么养活人家?” 贾珏听见“营缮郎秦业”几个字,只觉得耳熟得很。 姓秦,莫非是她? “我的未婚妻难不成是秦可卿?!” 贾珏心头大震! “秦可卿?是不是这名我也不清楚,姑娘家的闺名,只有家里至亲才知道。” 贾芸听罢摇了摇头。 贾珏心里却已经认定了十有八九就是她。 这念头一出,贾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心里清楚得很,秦可卿那可是绝世佳人,是金陵十二钗之一,更是公认的第一美人! 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为妻,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他上一世孤单终老。 这一世刚过来,就有个绝色美人做未婚妻? 这运气也太好了些! 不过他此刻却不敢下定论,因为这莫名有些匪夷所思,这个世界的红楼世界观和时间线显然与自己熟知的大相径庭。 同时转念一想,他又想起秦可卿的结局,实在算不得好! “宁国府,贾珍!” 一念及此,贾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珏叔叔,既然你记起自己有门亲事,就更该上心努力了。” 贾芸开口说道。 他见贾珏沉默不语,只当自己说动了对方,便接着劝道,“要么去荣国府,要么去宁国府,总归都是贾家的地界,先谋份差事落脚再说。好歹你也是贾氏族人,就算出了五服,也总比在外头漂泊要强得多。”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贾珏却依旧一口回绝:“多谢芸兄弟好意,只是我没打算去荣宁二府当差。” “这是为何?!” 贾芸一下子又急了。 贾珏摆了摆手,没有多做解释。 真要进了荣宁二府当差,他的日子其实比下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先不说身份高低的事。 关键是又能挣到几两银子? 想风风光光娶回秦可卿,再好好养活她。 那点月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顶不了什么用! 更何况贾珏心里清楚,贾珍早就对秦可卿心存不轨。 若是自己进了两府当差,贾珍真要打他媳妇的主意,他反倒更难推脱反抗。 所以让他去贾府当差,他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的理由。 可谋生赚钱的路子,又不能不找。 只能另寻别的出路! 因此贾珏语气坚决地说道:“我目前还有待商榷,经商,科举,抑或投军!” 贾芸还想再劝,可任凭他好说歹说,贾珏都不肯松口。 他只得叹了口气作罢,眼神复杂地看着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贾珏:“我是劝不动你了,若你拿定主意投军,我也只能祝你能立下军功,闯出一番名堂!” “若是经商,科举之途,我也能为你出谋划策一番。” “这是我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你拿着用吧,给自己买点补品再好好滋养一番身子。” 说着便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可别小瞧这一两银子。 搁在这世道,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着实不低。 二十两银子再搭上一吊钱,就够刘姥姥那样的庄户人家,一大家子过上一年多的日子。 贾芸自己还要操持家用,平日里本就为生计犯愁。 因此这一两银子,几乎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虽说。 他心底其实并不看好贾珏去投军这条路。 贾珏心头一热。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挚友,甚至称得上是过命的兄弟。 也只有这样的人,哪怕不认同你的选择,也依旧会站在你这边,默默支持你。 “多谢芸兄弟,今日这份情,我贾珏记在心里,绝不敢忘。但兄弟,这银两你还是暂且收回,我知道你自个儿也生活拮据,何况,我有预感,数月之后,我之处境便大为改善,日后,我还会多多帮衬你呢,你且宽心。” 贾珏郑重地道谢。 虽然不知他信心从何而来,但见贾珏固执推辞,贾芸叹了口气只好重新收下。 “那好吧,你且继续好好休憩,若伤势未愈,切不可自己独自硬撑啊!” “好。” 送走贾芸后回到房中,贾珏并未马上入睡,而是辗转反侧,细细盘算将来路该怎么走。 既已到此,便安然处之。 既然穿越到了这方新天地,定要闯出一番事业,莫要辱没了穿越者的名头。 更何况这里还是红楼世界! 至少得亲眼见识一番那潇湘妃子林黛玉、蘅芜君薛宝钗、凤辣子王熙凤,还有那兼具钗黛之美的秦可卿——这些名头响亮的红楼佳人,总该亲见一回才是? 身为贾家旁支,虽未必会深陷抄家风波,可若失了贾家这棵大树,仅凭一介白身想在朝堂或军中出头,怕是千难万难。贾家如今虽已衰微,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开国功臣之首、一门双公的名号,终究还带着几分威势。 “照这般情形看来,我若想靠着祖上的余荫谋求一官半职的话…” 此处所说的靠祖上余荫获授官职,大多是天子直接下诏封赏,也就是常说的“钦点”。 除此以外,便只剩保举这一条路径可走。保举乃是总督、巡抚、布政使,或是大学士、尚书、侍郎这类朝廷重臣,向天子私下举荐,称某人可担当某一官职的入仕渠道。 倒有些像前世的保送生。这类人往往才学十分拔尖,早就在外名声大噪,这般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再者便是捐纳,单从字面就能看出,这是朝廷明文许可的途径。 “可我在贾府本就处在边缘位置,不受看重,又哪里来的银钱与人脉去走这些门路?根本是走不通的。这般算下来,便只能走武勋这一条路了…” 贾珏在心里暗暗盘算,思来想去别无他法,这对如今的他来说,已是唯一能走的出路。 毕竟三年一次的科举乡试才刚落幕没多久,若想走科举入仕的路子,还得再等上整整三年。 更何况贾珏前世并非专修文史之学,对科举的学问门道实在所知寥寥,真要走科举做官这条路,底子实在太薄,若要像古人那般从开蒙识字从头学起,那更是为时晚矣,根本不切实际。 就算往最好的方向去想,日后自己真能高中榜首、拔得头筹,也不过是得个翰林院从六品的微末官职,虽说算得上是宰辅后备的人选,可文官要想在官场里闯出名堂,资历是实打实的硬门槛,半分都缺不得。 除非是被外放到地方上任官,做出让人刮目相看的政绩,或许才能够得到快速提拔。 可若是真能考中状元,又哪里逃得掉入翰林院做清贵闲职的惯例,又怎会被轻易派往地方任职呢? 更何况,文官派系之中,弯弯绕绕实在太多。 这朝堂的水,实在是深得很! 武将便全然不同,武将以军功论高低,年纪尚轻、资历浅薄这些都算不上阻碍。 大不了自己若真能立下震烁古今的赫赫功业,好比霍去病封狼居胥,又如淮阴侯扫平列国,这般功盖当世,就算那些文臣再能混淆是非、巧舌如簧,也休想轻易抹去这般盖世奇功! 因此投身行伍、建立军功,便成了自己唯一的出路。若能挣得个一官半职回来,自己在贾府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依仗,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辱轻看! 暂且先不说这些。 他如今身处的王朝名为大乾,和前世的历史脉络大体相近,也历经汉、魏、晋、唐、宋、元、明等朝代更迭。 只是不曾有满清这一朝。 和前世的历史轨迹截然不同的是,在这个平行世界的大明正统年间,大明那位堪称送上门“留学”的皇帝明英宗朱祁镇,在土木堡被敌军俘获。 与此同时,明朝二十万精锐大军被打得溃不成军、尽数覆灭,天子成了阶下之囚,朝堂上文臣武将的骨干折损大半,京城守备空虚、兵源不足、士气低落。 更棘手的是,在这个世界中,根本没有于谦与朱祁钰这两个人。 如此一来,京城最终还是失守了,北方防线彻底崩塌,大半国土都落入了敌军手中。 南明政权提前登上历史舞台,鞑靼的铁骑兵锋直指中原,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大明就要重蹈宋朝的覆辙。 可就在此时,原本山河破碎、社稷倾覆的危局,竟被大乾的开国皇帝一手扭转! 好似天降雄主的大乾太祖,拉起民间的义军队伍,收编溃散的官军,在北方敌占区拼死抵抗,后来接受南明朝廷的招安,历经数年征战,一度将鞑靼赶出关外,收复了旧日的河山。 因功勋太过显赫,受封都督中外诸军事,持节,假黄钺,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还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殊礼。 随后又加九锡之礼,晋封乾元王爵,最终接受南明帝的禅位,登基为帝,开创了大乾王朝。 这位年号圣武的开国太祖,一生戎马征战,还自号东风天王,立志要扫清胡虏、光复汉室。 可当贾珏得知他竟将跟随自己征战数十年、立下赫赫战功的随身佩剑取名为“邱小姐”时,虽让世人百思不解,可身为同世的穿越者,他略一思索便豁然开朗,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绝不是普通的巧合,虽说不能百分百断定,却也差不了多少。 他曾多次亲自统领大军北伐鞑靼与辽东各部,怎奈边塞气候苦寒、征途艰险异常,再加上太祖旧伤未愈又添新疾,诸病齐发之下,在位仅十年便驾崩了。 之后太宗继承皇位,这位帝王同样胸有雄才、英武不凡,每隔几年便要亲征塞外,誓要彻底根除北方的边患。 在位十多年后龙御归天,享年六十一岁,也算得上是寿终正寝。 虽说大乾建国才一百多年,如今天下却已乱象四起,其中缘由盘根错节,最核心的症结便是两宫垂帘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