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化道,一股碎光飘拂过纪川,像是一掌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 铁打的丈夫,也泪落当场。 他是纪川,还是青龙? 都是。 元神是青龙,血脉是青龙,骸骨也是青龙。 已无分别。 世间的爱意是相通的,上代人对子嗣的爱,宛如最柔软的水一样流淌过心田,在你不知觉间化山那般沉重。 他目送碎光荡在天地,消散于无,就像当年看着父兄那辈,持戈断后,决死荒野。 焉能不悲? 不痛? 不愤! 他身体变得透明,变得淡薄,这是老龙最后留下的手段,要抹去他在这方区域的一切气息与痕迹,以免被有心人注意到。 最后的最后,老龙的念头,还是一心想着庇护着幼嗣。 千里魔日被摧毁,万灵山川,只是从根性沦丧回归,灾厄并没有消失。 封印破碎,魔族真正的强者自渊底现世,太强了,天仙者难计,金仙者数十,横亘于苍穹,俯瞰洪荒,魔焰气浪滔天! 他们收整残兵,重振旗鼓,百万众去了一半,依旧还剩数十万,依旧是举目难寻一敌的强大存在。 天魔的狂笑,震荡天地,直掠上九重天,令妖庭震动,还上而上,入三十三重天,惊得诸天大神,闭口难言。 纪川握紧手,老龙说,一代生灵有一代生灵的责任,属于龙族的已尽完,众生要走向何方,当由下一代生灵决定。 那么,承担这一代责任的生灵是谁? 又会是谁接过真龙传承,肩扛洪荒? “真龙凤凰奈我何!” 天魔端坐莲台,这一刻,疯魔亦庄严,宝光万万重,诵大咒,立大誓: “我于人间全无敌!天无法地无界,我魔正道当拜至尊!” 这是十分狂妄的一句话。 古来谁人敢全称无敌? 这天魔便说了,还是说与漫天神灵听。 他要正魔家大道,要诸道拜他为至尊。 癫狂之下,这是压抑千百万年的极致野心。 但是,偌大的三十三重天,没有一尊大神回应。 是默许吗? 众神觉得很愤懑,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张狂、肆无忌惮! 可他们实在弱小,天魔一个眼神,便能杀他等于无形,能活下来已经是天眷了,又能奢求什么? “走吧,不会有人再出来,像纪道友那般的人,又有几个。” “罢了,苟活吧,东荒不会太平。” 他们低语,丧气,刚转过身,一道身影踏步而来。 身姿极其雄伟,眸含神采,意气勃发。 而在身上,一股独属巫的气息扩荡着。 他来到帝江雪跟前,二人并肩站着,就那么静静看着几乎要将天穹压塌的独角魔族。 “谁在称无敌?” “谁在拜至尊?” “与吾道来!” 一语,惊破苍穹。 天魔的狂笑,戛然而止。 “巫族?” 一位魔族天仙强者,冷哼一声,抬步一跨,横越百里,傲然站在天空,冰冷俯视: “小小一巫,居然在我族跟前放肆,我看你活到头了!” 他手掌涌动出一团雾霭,暗紫色的颗粒,在雾霭中沉浮,绽放着一种道机。 “死!” 翻掌之间,隔空一压。 紫光暴突,森然杀机,铺天盖地,完全将来人笼罩,照顶轰杀。 王离衣袂飘飘。 帝江雪动也未动。 二人顶上虚空一震。 起初是轻轻地,须臾间,颠簸如狂浪,整片虚空扭曲,塌陷中,一只大手煊赫伸出。 捏那紫光在掌揉搓成渣滓,而后向上一拍。 魔族天仙大惊失色,他发现自己周身空间,居然凝固住了,连动弹都难以做到。 “空间大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极致的一速,他被抓在那大手里面。 不止空间大道,还有速度大道··· 他惊恐莫名。 巫族,又同时身怀两种至极大道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种族··· 可惜,他看不到了,噗哧一声,被那大手直接捏爆。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一瞬完成,那里一尊先天魔灵,已经出手来救,依旧慢了半拍。 “哼,何方神圣,胆敢伤我族儿郎!” 这尊先天魔灵,额生白色独角,光莹如玉,其发雪白飘着点点霜花,身姿魁硕,五官粗犷,眼神凶戾,魔的野性,尽抒写在他这副迫人身躯上。 他是天魔子嗣,名列第七,取名曰雪,洗涤后天污秽,晋升先天生灵后,获封王爵,有千里领地。 魔族尊之雪王。 明明是一个粗犷的男子,却得雪,这听起来清秀如女子之名。 他灰眸激射两束清冽神光,撕裂长空,如两道晶莹冰柱,激射向那一片天空。 咔嚓咔嚓···周天温度,急剧降低,先前真龙布施风雨,空气中充满湿气,而今在这两束冷冽神光下,瞬息冰冻。 形成一挂横贯三百里的冰菱之川。 太阳照来,折射出五光十彩的绚丽光芒,好不美丽。 那一片虚空自不必多说,神光落,重重冰雪,一层层冻结入虚空至深处,肃杀而冰寒,仿佛是要这一片天域,生生演化为冰之世界,寂灭一切众生。 “嗯。” 天魔见此术,微微颔首,眼中划过一丝满意之色: “老七,你霜华灭世道,又有长进。” “多谢尊父夸赞,儿臣···” 雪王赶忙躬身,但话没说完,感应到什么,猛一抬头。 一圈圈涟漪,自虚空深处荡漾而出,然后,所演三百里冰雪,齐齐陷入沼泽一般,深陷入虚空,逐放万里,落在他魔族深渊大地,砸向一座黑石城池。 惊得他瞳孔倒缩,急收道法。 因为这座城池,可是他的封地。 也就是说,掩藏在深空中的那人,不但施展空间大道,流放了他的法,而且精准在魔渊之下,捕捉到他的气息,锁定封地,以他之法,毁他之城。 这种道行··· 他从牙缝里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里冰川,碰撞在一座魔山,主峰轰塌,乱石飞滚。 他顾不得看了,眼底流动凶色,一步跨出,衣动,风动,瞬移一般出现在那两个巫族跟前,要一把抓住。 虚空之中,大掌再出,与他交了一掌。 天地如常。 飞鸟抖羽。 昆虫爬草。 露珠挥发。 可是,在他眼瞳中,仿佛时空逆流,乾坤倒悬,身处一座异度虚界,那里傲然凝立着一位身穿金袍的巫族皇者。 其人面如冠玉,肩撑山河,掌御洪荒,方寸眉宇间,英豪之气冲天,尽显一代皇者沉雄气度。 他演雪霜华灭世道。 那巫族皇族掌起空间之道。 两大先天生灵,在异度虚界,悍然掀起旷世激战,直打得此界山河翻覆,星辰崩灭,大道碰撞化的光雨飘摇数亿里。 场景之恐怖,为外人所难洞知。 霜华寂杀,冰冷无情。 空间塌缩,万法湮灭。 两种大道演绎到最后,竟然击穿了这个异度空间。 岂料,那巫族皇者大笑一声,呼了句‘痛快’,抖抖手,再演一座异度空间,呼喊他再入一战。 雪王面容一寒,眼底划过一丝骇然之色。 他魔体吃痛,斗了这么一场,筋骨已有些发软,而观对方,何止游刃有余,法力丝毫不见懈怠,异度空间说开辟就开辟出来。 道行高低已分出。 他深吸一气,破开界壁,回归鸿蒙,再不敢动打两个巫族小辈注意的念头,毫不滞留的折回魔族大军之中,摆出风轻云淡的样子,道: “尊父,来者乃帝江族皇者,道行之高,与儿臣相当,俱乃大罗金仙。” 一众魔族哗然,神情惊愕。 雪王因其母族血脉,修持的并非九幽大道,但其天赋之高,在魔君众多子嗣中,绝对首屈一指。 前后不过短短万载,便摘得大罗金仙道果,无匹战力,更是非等闲王子能比。 来者居然有跟雪王不相上下的实力,着实让他们感到震惊。 “嗯。” 天魔淡淡‘嗯’了一声,冲那片虚空看去: “小友既然到了,何不现身一见?” 众魔探首,要看看这位跟雪王不相上下之人,到底是何等模样。 虚空若水荡漾,涟漪点点,自开一门,从中淡步走出金袍巫族皇者,长笑一声,抱拳开口: “晚辈巫族帝江氏太熙,见过前辈。” 帝江雪欢呼一声,快步过去,拉住皇者衣袖,嗫嚅道:“父皇!” 太熙宠溺的抚摸幼女额发,训斥道:“你太任性了,许你游历大荒,但不许涉足险地,这么一大群老魔怪,个个阴狠,个个凶戾,乌泱泱的,连为父都惊惧,吓得不敢出来,你倒好闯人家窝里去了。” 这一番看似打趣、实则讥讽的话,说的一众魔族强者,脸色阴沉下来,磨牙咬齿,大有一拥而上,将这巫族皇者大卸八块之势。 雪王在不经意间,倒退在魔众之后,口唇含着笑,手心底已捏出遁诀。 王离上前行礼:“参见太尊殿下。” 太熙挥手:“你们是怎么惹出如此一大串老魔的?是把人家魔窝给捅了,还是烧了?快快说来,我好给人家赔罪。” 任谁都能听出话中揶揄之意。 众魔脸色一变。 他魔族刚刚平定龙凤,威势之隆,无与伦比,震慑九天八荒十地! 鸿蒙天地,无半个大神敢道个‘不是’。 此人一来,几番口出讥言,实是不能忍。 “大胆狂徒,在魔君帐下,竟敢无礼!” “尔辈巫族,后生与我魔族,乃我族后辈也,见先辈当谦逊,你这孺子,妄为帝江氏皇族,含沙射影,实是可恶!” “哼,难道你以为你是帝江氏一族,我等就不敢杀你吗?” “小小巫族,量你有几等法力,还不速速前来跪在我王座下请求宽恕!” 一众魔族强者,大怒厉喝。 “哎呀呀!” 太熙摇头,连声啧叹: “好个魔家,吾不过轻轻说了几句,你等便要喊打喊杀,还要吾下跪?怎么,向天地宣说一句无敌,真个当自己无敌了?” “来来来···” 他喝声笑语: “哪个在言自己无敌,哪个在言拜尊的?指给吾看,打的尔辈狗嘴吐象牙。” 帝江雪绝美脸颊上,一片认真之色:“父皇,狗嘴吐不出象牙的。” ‘噗哧’ 有人笑出声。 并非在这里,而是从遥远天际,一缕神念降临,关注事态,闻听这父女二人对话,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魔族强者脸膛当即黑了下去,莫不大怒。 十二品黑莲台,华光腾腾,天魔淡漠:“小辈,你意欲死乎?” 太熙连忙摆手:“前辈误会,要打的你狗嘴吐象牙的可不是晚辈,乃另有其人。” 天魔竖眉:“你祖帝江?” 太熙微微一笑:“莫急莫急,听本皇与你慢慢道来,这···” 天魔勃然大怒,提起一根魔指,照前一点。 阴白如玉的指尖上,一缕紫霞绽放,点点灵泽闪耀。 一座紫狱魔沼,大无边际,如被从九幽地狱召唤而出,轰隆隆,顷刻间漫过千里荒野,吞掉大片山川,盖压太熙。 这是一座百万年尸气凝练而成的沼泽,翻涌着妖异暗紫泥潭,震荡之间大小气泡接连炸开,喷出毒气瘴气,瞬间将天空污染的黑了半边。 “好!魔君终于施展出十狱之威了。这座魔沼是十大炼狱之一,能够侵蚀神灵道骨,纵然是大罗金仙,一旦陷入,也要烂透不朽骨,神魂永沉泥潭!恐怖无比!” 一众魔族强者大笑,要亲眼见证,狂妄巫族皇者,被吞噬进入紫沼,化为一堆白骨,永世不得超生! “你看你这急性子!” 魔沼临头,太熙没看到般,自顾自叹了口气: “罢了,前辈,我实话与你说了,我祖父帝江没空理你,但是他老人家说你不知礼数。世人皆知,大地归我巫族,你来我家地盘,不知道给主人家打声招呼吗?正巧,我水火两位祖巫做客昆仑山,听到你自称无敌,便要来称量称量你这老魔头到底有几两骨头,敢放此大话。” 王离眼神一亮:“水火两位祖巫吗!” 他大喜至喜。 甚至仰天大笑。 而众魔闻声骇然。 他们虽在深渊,却也久闻祖巫之名,洪荒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 “祖巫十二,单水火便可称量天下” 说的就是水神共工,火神祝融。 称量的不是天,不是地,而是这天与地,一起称量之! “嗯!” “嗯!” 两声轻怒鼻音,自亿万里外,昆仑仙山响彻。 此距离之遥阔,如仙人登大罗,百世不可企及。 然,两声轻怒的鼻音后,亿万里的无尽虚无空间,如被生凿硬穿而开,从昆仑山探出两只圣手,径直驾临东荒太华岭。 皆大撑天。 威撼天魔! 一只掌间翻涌着开天壬癸大祖水,这是万水之源,执掌三千荒古大海,祖水大道当场显化! 而在掌心,似托着一座圣山,此山合而不周,是为不周山。 另一只,滚滚赤霞弥漫,那鸿蒙初开,第一缕先天祖火,流淌在指缝,掌心悬着千颗太阳,颗颗光明,璀璨宇宙,那是诸天火道朝拱之象! 千颗太阳,便是千重世界,便是千万条火之大道。 逸散出来的一缕火源,鬼神为之惊怕,灼焚得仿佛连时空也为之停止了。 只各自将手一翻,什么十狱紫沼,直接就给掀翻了。 暗紫泥潭,能蚀大罗骨,却连两只手掌显化的异景都破不开,大火一焚,大水一冲,天地干净。 而两手争锋,似乎在较劲,怒然攥向天魔。 “便是汝在称无敌?” “再吾跟前,再称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