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殿。 黑石砖。 传来远方的踏步声。 裂开的虚空之门,朦胧的身影,渐行渐实,显现出五道人影。 “蚩磐,这就是击败你的那个人吗?” 四人驻步。 锁魔阵封锁四部空间,却有空间在阵中开辟。 屏蔽风息,却有劲风吹拂衣衫,衣袂飘飘。 一道洪音穿出阵光,传荡在山谷,像是在对身旁同伴斥问。 十数里外,一众神灵,愕然瞠目,“他们是···” “魔族!” 灵虚子失声。 意外的变数,猝不及防间,从地底空间走出五道魔影,踏足这片山谷。 让众神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猛跳在喉咙。 “回禀九王子,正是此人。” 左边,头生红角,身材高大的的魔族男子开口。 望着牢中纪川手中断剑,眼底一抹惊怒沉浮而出,“人族纪川,你怎敢毁我魔刃!” 纪川丢草芥一般,扔了掌中碎刃,淡淡开口:“蛊惑我心,碎它又如何?” 霸道的话语,霸道的行事! 阵光之外,一众神灵觉得很提气。 这么多年,魔族像是一块重石,沉甸甸压在诸族心口。 莫说遇魔,提起都要轩然变色。 此刻,五魔齐至,其息凛天,却有一神,碎其魔刃,泰然自若,仿佛魔的威名,根本在他心中形成不了什么压迫。 这样的人,这样的气魄,哪怕是敌对一方,一样忍不住叫他们暗暗喝彩。 “此剑陪伴我将近千年,你碎了它,我与你难以干休!” 蚩磐愠怒,爱剑损坏,让他大为恼火。 纪川拂袖:“手下败将,不足以论,莫再言语。” 蚩磐一张魔脸,涨得大红,肌体微颤,偏偏一字吐不出。 众神明白过来,这名为‘蚩磐’的红角魔族,便是先前在秘境外,感受到的那股可怕的寂灭魔道。 而这等强魔,观其模样,却是对旁里一人,神色恭敬。 呼那人‘九王子’。 众神打目看去。 那人身着样式古老而繁复的衣装,配之珠玉,雍容华贵。 其容貌清俊,灰瞳阴肤,额上一样有角,只是这角像白玉一样温润晶透,隐约之间,竟有一点先天光绽放,惹人瞩目。 “难道此人是魔族中的王族?” 众神心头一凉。 传闻,当年魔祖争夺大圣位,身边追随不少先天圣灵,闻听魔祖说法,染魔入道,杀戮众生,强横一时。 后来魔祖败亡,这些先天圣灵,死者道消,活者远遁,避世不出,其后裔在魔族中地位崇高,育化众魔,是当之无愧的王族。 “好盛的锋芒。” 那被呼做九王子的魔族王者,眯起灰眸,先称量纪川,又扫凝几眼涂九黎,随后看到满地鳖虫尸体,脸色一沉: “原来是龙凤后裔,我养在火谷里的噬神虫,看来是你们炼杀。” “不错,你是何方神圣,可敢报上名讳。” 涂九黎低喝。 “此乃我族蚀日魔君第九子,我主放养圣虫在此,又不曾惹了你们,你等却妄动干戈,炼化圣虫,可知培育这些圣虫,花费我主多少心血与代价,速来叩首,我王仁慈,或许留你全尸。” 一名疑似侍卫的魔族男子,腰悬宝刀,鼻孔发出重重冷哼,大声呵斥。 “笑话!”涂九黎冷笑:“你们这些深渊魔族,个个冷血,狂傲嗜杀,养这样的魔虫,放出来残害众生,人人得而诛之!休在本座跟前大放厥词!” “很好,你身上的凤血很珍贵,正是我王所需,我会一滴滴放干你的血,拿你的血喂养圣虫。” 那悬挂宝刀的魔族侍卫,不动怒意,只是眼神间,变得冷漠无比。 “本座会把你烧成人干!” 涂九黎举着大戟,不甘示弱吆喝一声,迅速退到纪川牢笼之旁,神念传音: “纪兄,怎么办,魔族势众,阵法外又有一帮老谋深算的家伙,咱们不行···撤走算了。” 纪川没有理会,法链仙光,禁锢四方空间,他视而不见一般,只凝视着那位魔族王子。 这气息、这玉角,这姿态,他想起毁灭龙族时,那屹立无穷至高处,混沌云海中的魔神。 何其之像! “你,对我产生了杀念。我很好奇,你我平生素不相识,杀念从何而来?” 九王子忽然这般开口。 纪川平静道:“忆起旧事,血仇所致,如是而已。” 九王子微笑:“有些意思。阁下身在法牢,与神族内讧,可谓内外交困,这样的境况下,对本王起杀念,实在是不智。” 纪川道:“所谓内外交困,不过是你所见,攻防之势转换,也许只需一瞬。” 九王子灰眸泛出一丝奇色:“似阁下这般自信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纪川淡淡一笑:“久处深渊,不历洪荒,见识不足,情有可原。” 此话一出,无论是魔众,还是神众,皆是耳惊眼惊心惊,继而神魂也为之惊着。 “狂妄!” 几个魔族侍卫,勃然大怒。 九王子眼神一沉,挥手止住属下侍卫,“你能战胜蚩磐,足见根基不凡,这份性子,甚对我的脾性。强者自该有强者的狂傲!但,据我所知,你跟蚩磐不过打了一个两败俱伤,这等战力,不俗,却也只是如此了。” 蚩磐低语:“纪川,九王子之强,非你能想象,与我同境,但胜我只需一手之压。” 阵外,众神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战道则碰撞产生的法力波动,他们清晰的感受到过。 同样是地仙,对他们来说,道法之强,大道感悟之深,如高山一般,难以企及。 而这样强大之辈,居然有人在同境,仅靠一只手便能镇压。 众神脸色僵硬,再看向九王子,一抹深深的恐慌,没来由从心底扩荡而出。 纪川颔首:“若是如此,的确很强。” 九王子含笑道:“你叫纪川,出身人族,似你这样的根基,落在人族当真是可惜了。我实话告诉你,不日之内,我族即将破开封印,重临洪荒。届时,这东荒格局,都要大变。” “什么!” “魔族要入世?” 众神闻言,骇的手足发凉。 这则消息若是传出,莫说东荒,四海八荒,乃至天庭,都要引起轩然大波。 九王子傲然道:“我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强人辅助!来吧,归顺于我,我会赐你无上造化,保你成金仙大道。追随我,跟我征伐万族,建立不世基业,我会同你共享这座洪荒,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说到此处,这魔族王子,张开臂膀,脸上布满狂热之色,灰眸邪性流然,语气中充满蛊惑的魔音。 传荡到阵法外面,很多神灵,顿觉心智失守,一股荼蘼魔音,彻入心中,惑了灵慧,忍不住要冲魔族王族跪拜。 其中以蚘奎为甚,已经跪在地上,眼中流露着痴迷之色,又拜又哭。 反倒是灵虚子,恪守灵台,不叫心智被污。 见众神丑态毕出,正要做什么,一声湛然清音,涤荡四方。 封魔阵法,一样不能阻拦。 只有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冷如寒霜,而又烈如灿火的三字: “你不配。” 三字落。 众神豁然惊醒,仿佛有一柄神刃,从天而降,斩断荼蘼魔音。 反应过来,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争宝算计是一回事,但让他们跪拜魔族又是另一回事。 心底即使对魔族充满畏惧,却也为本性所不愿。 这是大道育化的使然,不以个人意志转移。 “嗯!” 三位魔族侍卫,如遭极致羞辱,怒然拔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口出不逊的人族,砍成肉泥。 以九王子之能,闻听此三字,一样愣住,失声片晌,回神过来,灰眸之内,噙满寒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纪川依旧平静,“实话之言,尊驾难道要我说假话吗?” “真是个狂子!” 九王子咬齿,嘶嘶狞笑着道: “你,不过后天的生灵,以人族之身,偶得龙族血脉,是以有不凡根基,但依旧掩饰不了你后天种子的本质。” “后天时代,做出你的抉择,臣服是你最聪明的选择。” “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先天生灵,什么叫做不容侵犯,什么叫做不可逾越的鸿沟!” “先天生灵?”金狮王跟灵虚子,以及一众大小神,心中大致明白了几分,那位魔族为何敢有这等口气了。 后天的,跟先天生的,何止是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百世难跨的道性!是从根子上的差距。 他们面露灰败之色,如打了大败仗,士气一落千丈,那股心气,从骨子里被打散。 “先天生灵?” 纪川轻语。 他缓缓举起一根手指: “你知道为何吾说你不配吗?” “嗯?” 九王子皱起眉头。 纪川衣袍无风而鼓: “正邪不两立!此,一不配。” “先天的生灵,在吾的跟前,没有资格狺狺狂吠。此,二不配。” “血仇不可忘。此,三不配。” 一语落,地面竟裂开来,涌出火光地气。 “你所引以为傲的东西,吾所观,如土鸡瓦狗。” “一只手压败蚩磐,很了不起吗!” 纪川眸光森冷。 徒然仰首,向着无尽苍穹与厚重大地,发出一声响彻神魔魂魄的宏音: “今日我纪川,于太华岭真龙秘境,摘地仙道果!请,天地诸灵见证!” 言出,法即应随! 天都之上,一轮明月广照,一株三寸小树,扶摇而起,与月而齐。 它妙华神灵,蕴青木枢机,演乙木数术。 枝叶婆娑,神花遍树,沐浴青雷。 生生不息,灭灭有度。 昭显帝相,溯回甲木。 一点先天灵光,如月皎皎,大放异彩。 与人仙之道,淬炼圆满矣,无瑕矣。 根基深深,可攀高境。 而今,一言出,法来! 轰隆! 乙木摇曳,灿光冲九霄,向天地证道! 天道有感,压塌虚空,乃一挂银天长河,从虚无中来。 浩浩汤汤,光有七彩,日月昭昭,星辰耀耀,宇宙诸景,洪荒大地,轮显其中。 乙木神树,往天道长河一撞。 此一道果,演后天木道,得大道认证,倾下一挂天河,浪花滔滔。 生命之花,饱满晶莹,朵朵绽放,生之机,引动天道和鸣,摘得一挂。 破灭青雷,腾龙舞空,雷电撕裂,灭之机,契天道玉律,再摘一挂。 生灭交织,一点先天清辉沉入天道,后天数术强溯先天,帝法妙合,天道震动!长河翻涌,自行垂落三挂。 天地沸腾! 魔神一样沸腾! 他们看到什么,居然有人,在证得大道时,摘取六挂大道。 这一挂,不是什么长河,而是大道法则的显化,是天道伟力的垂落,摘一挂,便能使得道果蜕变,升华至更高境界。 “我入地仙时,穷尽本能打磨道果,不过摘取三丈宽的一挂,已属上神之姿。此人竟···六挂!而且每一挂,宽似大江海河,数十丈阔,苍天如何生下此等人物来折辱我!” “你看他这道果,法则圆满,打磨无瑕,人仙一道趋于极致,演绎生灭,连大道都为之欢鸣,是以有此变数。” “等闲道法,万万无此象,这是大青山句芒一脉的青帝法。” “我听族中老辈说起过此法,是后天至极至尊的青木道法,连巫族自身,修炼起来也是倍加艰难,却不曾想,在一个人族手里,领悟到这般高深的地步。” “六挂大道法则,不知要令道果升华至何等妙境···” “可叹、可畏!” 他们惊叹,震慑于那辉煌道果中。 然,忽有铿锵之音穿云裂石: “穷无尽岁月,筑我神龙道体,今以此体,向天论证,东方青龙,可摘道否!” 纪川眼神凛然,衣袂飘飘中,一声龙吼震天。 顶上青芒大作,跃出一条五爪青龙,光如电,喷息成云,只一搅身,什么法链牢笼,轰然四碎,撞破阵光,腾升入天,与大道长河相印。 轰隆隆···七彩水浪翻腾,天地爆鸣,大道长河之中忽显奇光,那是一轮青月,一月青日,日月交汇相映,又显现天之四极,东方之向亮之又亮。 与此同时,洪荒宇宙,东方七宿,无数星辰如有所感,大释光明,皆在为那条青龙的出现而欢鸣。 青龙,祖龙嫡子,天之四灵,东方之神,论先天生灵之贵胄,莫过与它。 上天河,印大道。 便有千百挂大道长河,垂然而落,天地不见天地,唯长河璀璨。 先前口语‘折辱我’的神灵,浑身颤抖,扑通跪在地上,望着上千挂浩大长河,连一个念头都生不出了,脑海一片空白,只剩震撼! 七彩河流,水涛荡荡,每一朵浪花折射着晦涩法则,自大道长河中喷薄而出,汇聚成一道道贯穿天地的灿金神柱,将纪川身影淹没。 神柱之中,纪川沐浴大道,神华流溢于肌体,而淬在内外。 脚下大地,金莲涌现,层层绽放,每一片莲瓣上都铭刻着山河脉络的道纹,烟霞蔚然。 头顶苍穹,天花乱坠,七彩斑斓,皆是精纯的法则灵光所化。 更有仙乐自渺茫处响起,非丝非竹,法螺吹苼,天音玄妙,伴有龙凤虚影环绕长鸣。 他周身毛孔都在吞吐着这磅礴无尽的大道精华,筋骨齐鸣,发出龙吟般的道音。 如此庞量的大道精粹,换一个神灵,撑都撑死了,但纪川青龙道体,吞吸不尽,全炼入神躯。 道果极尽升华,它蜕变了,仿佛被全新淬炼一遍,苍翠欲滴,茎叶仙光凝萃,花瓣绽开,蕊中一点灵光汇聚,化作一枚古老道符。 形如巍岳,一股‘地与山’的大道神韵,从古老符文中波动出来。 花开一树,便结符千万,琅寰翠响。 “这···一树的地符!” 一众神与魔,见到此幕,一股荒谬的念头,从心中升起,下巴差点摔在地上。 他们已走过此路,知道此符承大道之脉,载大地之权柄。 乃山岳共主也。 地符凝现,地仙成矣。 可是,不该是一神一符吗? 如何能有如此之多? 他们瞠目,难以窥破其中玄秘,看的是悚然发颤。 直到灵虚子喃喃一句:“诸位,难道还没发现吗,此人根基之深,不可设想。跟脚之厚,只怕已逾越后天,臻至先天,先以乙木证道,后又以青龙印天,天之四灵,大天东方,契入大道长河深之又深,故有此象。” “正是如此!” 众神恍然一明。 神树悬符,如托举山岳,雄壮巍然不可仰视! 纪川拂袖,道果归体,按捺不住心中之激动,一声长啸震九幽。 正是,深修百岁现今朝,降魔一击入地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