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副咄咄逼人,拒以千里之外的语气,已经毫无掩饰地展示出了她如今对于这公子的态度。 桓峥却只是轻叹一声,低声道: “我知婶婶是怪我将济川害成如今这模样...晚辈无意辩解,便是连自己也是心中有愧,才拖了如此之久,不敢来此...” 他抬手翻过掌心,取出那装有『巳离涎』的玉瓶,道: “这瓶中之物唤作『巳离涎』,乃是一等一的疗伤灵物,或能叫济川断肢重续,婶婶还请收下,尽快喂济川服下。” 这话说罢,他将玉瓶递出。 妇人望着这晚辈手中递来之物,神情一怔,将信将疑地将其接过,于是一言未发地起身步入入内。 桓峥知晓眼下自己并不受待见,便没有跟着进去,只与李劫争二人静静在院外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屋内忽的传来一阵沉沉的泣声,隐有断断续续的话音流出: “川儿...川儿,我的儿....你可还好?” 桓峥面色一顿,抬眉望向院内,便见着那位头发已然灰白的小叔匆匆到了跟前,面色复杂地低声道: “那药有用,川儿已经醒了,听闻你在外边等着,说是要见你。” “如此之快...” 这公子面色一阵恍惚,却没想到自己那妻子取来的灵物竟有如此神效,这才用了多久,就叫昏迷依旧的桓济川已经苏醒。 一旁的李劫争听了他的自言自语,轻叹一声,小声提醒道: “都过去四天了..” 自那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婶婶带着『巳离涎』进入屋中之后,她身旁这夫君就一副忐忑不安模样,她却也清楚桓峥是在担心那『巳离涎』不起作用的话,与这叔婶一家就当真要决裂了。 可东西是她求来的,有没有用她自然是有把握的,于是便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等着结果。 “四天...” 听了这妻子的提醒,桓峥好似大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喃喃道: “都过去这么久了..” 便听眼前的小叔道: “济川方醒,还需修养,不宜久等,你且随我来。” 夫妻二人便随着这小叔一路穿过光线昏暗、一片狼藉的堂屋,到了桓济川修养的后屋里。 便见这族弟此时依旧仅剩下上半身,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眉眼之中却是有了些精神,见着二人到了跟前,很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断断续续道: “兄...兄长...坐...” 桓峥低了低眉,心中一阵不忍,好好一个未来可期的少年竟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这公子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桓济川伸来的手,轻声道: “你方才醒来,不宜多语,且少说些话。” 桓济川却是毫不在意,那苍白的面上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虚弱道: “母亲与我说...是...是你送来一灵物...才叫我这废人...还有醒来的一日...” “倒是...麻烦兄长了...” 不知为何,桓峥见着他面色的笑意只觉得一阵刺眼,不自觉地便错开目光,复杂道: “你这又是哪里的话...” “济川为了我家才成了这幅模样,今日自称废人,却是折煞了我等这些未怎么出过力的...” “那药唤作『巳离涎』,是你嫂子在山上求来的,说是有延神通、续道途之妙,我便拿来借花献佛...” “起初我还有忧心此物对你是否能有效用,眼下见你醒来,倒是能宽一宽心了...” “原来是嫂子求来的灵物...” 仅剩半身的桓济川听了他的话,当即一阵恍悟,轻轻偏头望向立在他身后的女子,断断续续道: “济川谢过嫂子救命之恩..” 李劫争温婉一笑,轻声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叔这话折煞妾身了。” “小叔与夫君血脉相连,好似一母同胞,又是为了我家才身受如此重伤,妾身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不敢邀功。” 桓济川浅浅一笑,正欲开口,却好似某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一阵皱眉,重重喘了几口粗气,道: “既如此,济川便却之不恭了。” 他收回视线,望向坐在身前的兄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那日一战之后...秦氏可还有再犯我家边境?” 桓峥见他这幅模样,也知晓这族弟眼下已是极为疲惫,急需静养,便简略地将那日的事说了,这才道: “你且放心,那一战我家虽付出了极大代价,却也叫秦氏再无东进之力。” “听说秦叔夜那叫怀忠叔公陨落的罪魁祸首,后来还因此是被压入了大牢。” 他将桓济川的手轻轻放在榻上,掀开被子,将其轻轻盖好,道: “『巳离涎』虽有神效,可到底还是需要时间才能叫你恢复,你且在家好好养着,往后的事由我与几位兄长顶着,不必忧心。” 桓济川轻轻点头,眼皮一点点垂落,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桓峥便起身携着李劫争一同出了这屋子,到了院外,他斟酌一瞬,终究转过身与前来送他的那小叔与婶婶轻声道: “济川之事,千错万错,错在晚辈,起初定下谋划时叔公也未曾想到最后就有这般结果...” “眼下济川已然醒来,还望小叔与婶婶不计前嫌,莫要与叔公僵持下去...他老人家也不容易...” 便见那头发灰白的男子与神色憔悴的妇人沉默着对视了一眼,轻叹一声,很是复杂地道: “父亲苍老了许多,也为了那孩子到处求药,以至于搁置族事,至今未归...” “我与你婶婶又如何不知这些....” “可他向来都是这样,我幼时未能得炁,于是无法修行,他便将我弃如敝履,看都不看一眼。” “待济川出生了,好不容易有了些笑容,却也是凡事从不与我等商议,说一便不许二,从来不容我等这些做晚辈的有其他意见...” “眼下是你...是劫争从家中求来了灵物,才叫济川还能有醒来的一日....若非如此,这孩子恐怕也就这样过去了...” 他的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晦暗与为难: “非是我等不知事...实在是...峥儿,若这个父亲换作是你来做,你若有这么一个从来说一不二的父亲,这个父亲亲手将你的孩子带走,等送回来时便只剩下个人不人鬼不鬼,不活不死的半身,你也未必有小叔做的好...” 桓峥知晓这小叔心中有气,便没有与争执,只是轻声道: “侄儿知晓小叔胸有不平...只是一家人...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步...” “许多事晚辈未曾经历过,便没有资格多做评价...若是小叔实在不愿...也千万别叫济川知晓此事...” “日后若是他再问起晚辈...小叔只说我与劫争前往定尤寻师尊去了...其他的一概勿提,只叫他好好静养...” 男子沉沉颔首,将这侄子与侄媳二人亲自送走了,这才与妻子回到院内落座,却也只是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