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坚决的话音在四下盘旋,叫亭阁内的几位真人一瞬皆是望了过来。 【华谏】将玉杯搁在桌上,目中浮现出一抹思索之色。 【承弥】凝着眉沉默了一瞬,起身来到这晚辈身旁,伸手轻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可是忘了【华诏】前辈此前告诫你的言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看似勇武,实则愚蠢。” “剑仙既已明示那贺兰浑知你道统之秘,你既一意孤行,最终的结果也将会是竹篮打水。”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可他的语气中却是带着一丝温和: “我家如今虽大不如前,可我们几位神通到底还没死,还不至于让你一个晚辈担起整个桓氏。” “且从头到尾也没有人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伯公向来是个行事周全的,事关己身道途,自然会有多做准备。” “你且不必如此心急。” 桓峥低了低眉,这长辈的言语言之有理却确实不假,可他能肯定的是,其中定然带着些宽慰之意。 从那日在梧湘山殿中与【淳元】真人的一番商议,与后来从李劫争口中听说的那些话语,明眼人至少都能看清一点——【明昭】真人的处境并没有这真人话中的那般轻松。 此时,先前分明还极不看好他的【肃凛】却是一改态度,动唇道: “你既有此决心,那便去做罢。” 这话落了,那始终坐在桌旁的【华谏】嘴角莫名勾起一丝笑意。 【承弥】却是面上闪过一丝错愕,缓缓皱起眉来,不解道: “剑仙这又是何意?” 【肃凛】未去答他,反问道: “可知为何北地为何要比南方稳固?” 【承弥】眼中神采变化,直言道: “剑仙方才说过,绛霄宫,若非此宫在外驰援威慑,即便【含章】前辈道行高绝,剑术惊天,仅凭一人也绝不拦不住金阙台与赤霞门。” “不错。” 【肃凛】颔首道: “可向来不理俗世,甚至治下之民都少有听说有此一门的绛霄宫,为何会一改常态,选择在几百年来最动荡的时机入世?” 他道: “桓氏确实该感谢师叔,我这个做晚辈的还从未见过有哪一家、哪一门值得他如此煞费苦心。” ‘师叔...’ 桓峥听着这剑仙的话,思绪一瞬翻滚。 ‘那位【太衡】大真人..’ 他对这位真人其实并无太多印象,甚至就连面都不曾见过,只晓得当年自己与那唤作谢靡的魔修两败俱伤之后,是这位大人取出那道『重渊玄水』出手相救,才叫自己没有夭折。 此时听到【肃凛】的这番话,暗忖道: ‘特意下山出手相救,确实也算是煞费苦心,可这位【太衡】真人在那之后,便少有出手干预山下之事...’ ‘还是...他的落子太过隐蔽..叫人根本无法分辨时局的发展是水到渠成,还是背后有人在有意引导...’ 一旁的【承弥】此时同样陷入思索,便听【肃凛】道: “二位不必猜了,若非师叔亲口相传,便是我也想不到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做了如此之多。” “他在动荡发生之前,甚至桓峥还未决定要要走向少阴那第二意向时,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于是早早命人传旨绛霄宫,叫这一门与栾氏联合背靠、不让北地太过动荡,甚至就连赐下那『金衔阳玄藤』的具体时间都是师叔算好的。” 桓峥面色凝固了一瞬,目光紧锁着眼前的剑仙,喃喃道: “大人的意思是...就连晚辈那次求得灵物之后,让我与师尊在山上小住半旬,都是【太衡】真人计算中的一步...” “可这是为何,那贺兰杰虽是贺兰浑的嫡子,却也还没有资格能入得大人的眼才对。” “且这与晚辈动身前往北地又有什么关系?” “不错。” 【肃凛】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对于这位晚辈能够通过他的三言两语,猜出这么多而感到满意,却只是道: “贺兰氏一介北胡,自然没有资格入得师叔的眼,这本也就不在他的计算之中,师叔并未测算贺兰杰会死于你手。” “可这根本无关痛痒。” “只要抓住你那天不怕地不怕,做事不计后果的性子,自然能够叫一切度算进行下去。” 他道: “你问这与你欲要动身前往北地有何关系,自然是有的,不仅有,甚至很大。” “我方才让你只管去做即可,自然不是胡言,正因为这前后的一系列因果,才叫身在北方的贺兰浑一步步来到山上,具体如何,我便不多嘴,你到了北地自有体悟。” “有句话师叔要我转告你——你若行事偏安,便如青锋受藏,你若过于锋锐,便会昭昭于世,从你接过『金衔阳玄藤』起,所走的每一步,所行的每一事,都将涉及往后的道业轮转。” “是隐是显,需早做抉择,否则越往后,就将越是泥足深陷。” 此时此刻,桓峥的面上好似有惊涛骇浪席卷而过,【肃凛】虽然语焉不详,未有言明,可其中之意早已再明显不过。 ‘那位【太衡】真人一早便算出了我会改变道途,甚至就连淮北如今的局势他都一清二楚。’ ‘于是算着时间,赐下『金衔阳玄藤』,一石二鸟,既成全了我,也借我之手将北地神通引来山上,以此作为跳板,为他之后的谋划铺路。’ ‘他并非没有干预山下之事...只是谋划太过隐秘,草蛇灰线,以至于藏得太深,叫人根本察觉不到异处...’ 这公子只觉得的眼前忽有一阵迷雾散开,露出后方那一尊高大不知几何的背影。 而这迷雾好似本就弥漫在他眼前,却因自己之前站得太低所以根本毫无察觉,如今才因【肃凛】渐渐有了一丝色彩。 『南旸天』中离火流溢,桓峥却只觉得一股寒意绕过关元腑,顺着脊椎骨,一路冲进脑袋。 ‘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 ‘求法、得炁、拜师、道途、争端、动荡、为难、甚至就连...道侣,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狭长的凤眸失神了一瞬,可在下一刻,复又浮现出同样的坚决。 桓峥一点点低下头,望向那光洁如镜的地面中倒映出的自己,四目对视,他缓缓道: “谢过剑仙指点,晚辈定然不叫大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