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阁之中陷入死寂。 【承弥】目光错愕地缓缓转过头看向这晚辈,面上浮现出一抹惊异之色,他的喉结滚动,悄然咽下一口唾沫。 李崇阳缓缓合上眼,一言不发,那【华谏】则是依旧保持着冷硬的平静,只有候在一旁始终未曾开口的【肃凛】嘴角勾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 任谁都想不到桓峥会有这番顶撞之语,可这公子的话音并未就此停止,继续道: “晚辈并非那等不知好歹之辈,也清楚大人方才的教诲句句在理。” “可...” “若是晚辈真成了那等为了自身道途便可以放弃一切,哪怕宗族长辈、兄姊妹弟陨在眼前,都能做到不眨一眼的所谓道心坚韧之辈....山上的诸位大人们,当真希望如此么?” 这看似是个问题,桓峥却说得极为坚定。 玄真山的威仪自然不能冒犯,可此刻他面对的这位神通,还不能代表这座玄山的意志。 且他深谙一个道理,一个人可以有自己的意志,可以有自己的行事风格,甚至可以难以管教、桀骜不驯,但唯独一点,他必须有弱点。 否则即便表现得再如何天资卓绝都是空谈,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不受控之人,可也更不会有人希望自己的身边有一位没有一丝弱点,明面无比顺从,暗地里却不知在谋划着什么的人。 如桓峥所料,对面的真人并没有因他这番话而愤怒,【华诏】本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可此时此刻,被一位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修当着几位兄弟与晚辈的面顶撞,他却只是面色平和地静静聆听着。 直到桓峥的话音落下,这真人才动唇道: “不错,你倒是深谙人心之险,无论是出于有意,还是身不由己,你都把软肋亮了出来,叫我等知晓你至少受控,可它并不能成为你与桓氏打破规矩的理由。” “千万别以为占着身在少阴之局,与李氏姑爷的身份便能胡作非为。” “你欲游走在底线的边界上施为谋划,这当然可以,但你与桓氏也将承受一切失控的后果。” 他用手轻轻敲了敲桌面,道: “告诉我,你与桓氏如今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他的话音像是一柄利剑,径直插进桓峥与【承弥】的胸膛,叫二人面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如今的桓氏有这样的能力么? 当然没有。 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答案。 可他这话却也隐隐带着一种以力压人之嫌。 毕竟,面对这样一座镇压天地的巍峨玄山,南北两地又有哪一家、哪一门有这样的能力? 【华诏】并未逼迫两人承认什么,只继续道: “看在劫争的面子上,我这个做仲父的便多嘱咐你两句——做事之前多想一想,自己有没有承受后果的能力,倘若没有,还是缩起头来老实安静地待着更好。” “李氏可以为你、为桓氏擦一次屁股,可你们也该清楚,李氏不是桓氏的奴婢。” “够了。” 一旁的李崇阳终究没再听下去,出言打断道: “堂堂一位神通当着桓毅的面含沙射影也不嫌害臊,若非那秦氏打起以他人性命滋养气象的主意,又何至于此?” “偌大的玄真山还容不得他人自救保命?” 【华诏】皱起眉,道: “兄长,我这劝诫小辈,你这是做什么...” 这位大真人直言道: “做什么?按你这么说,是不是还要怪责我出山拦下秦氏?真若如你说的那般严重,这天下不早就大乱了?” “一些闲言碎语理会他做什么,人心向来如此,吃亏了总要找补几句才肯罢休,谁要是真看不过去,先找【太烨】大人理论去!” 【华诏】听着这兄长的话,张了张口,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玄真山上除了陪侍在大人左右的几位真君,有一个算一个,又有谁敢找上那位【太烨】去理论? 这兄长看似仗义执言,实则比他还不讲道理。 二人突如其来的冲突叫桓峥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不曾想这一门三神通竟都是如此强硬的性子。 可这公子到底清楚【华诏】并非小题大做,无规矩不成方圆,的确是他们打破了少阴三家的默契。 只站起身道: “二位大人不必如此。” “此事的确是我家做的欠妥,【华诏】叔公一番言语,实乃真知灼见,无规矩不成方圆,晚辈定然谨记在心,往后事事多做思量,三省其身。” 那位始终闭口不言的【华谏】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终于动唇道: “你二人也真是...吵了几遍年了,还没个安生,叫几个晚辈看笑话。” 说着,他转头望向桓峥,面上浮现一丝无奈: “以后也算得上是半个一家人了,也好叫你知道一些事,别看劫争这大父处事圆滑,事事妥帖,实则是个顶不讲道理的,向来如此,几百年了都这样。” “我这二哥方才虽表现得不像个好人,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往常我家小辈但凡犯了事,谁都不找,独独找他,便是如此了。” “你也别觉得他那一番话是在敲打你,那日秦氏大败,秦氏那小子被你设计得消息传到山上,当真是叫有些人动了真怒,扬言要叫你家付出代价。” “便是他找上门去放了一番狠话,说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动桓氏,便是与李氏作对,后来动静闹得太大,传回各自洞天,惊动几位侍神才叫此事不了了之。” 桓峥听了这话,一阵沉默。 ‘不曾想,背后竟还发生了这么多事...倒是叫李氏为难了...’ 他拱起手,朝着李氏三位神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肃声道: “李氏保全之恩,晚辈铭记在心,往后晚辈定然不敢再叫李氏再因我家而左右为难。” 一旁的【承弥】正欲开口,便见【华谏】摆了摆手,道: “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铭记在心,我李氏愿意下场保全桓氏,定然是有所求的。” 这真人目光一顿,望向那欲言又止的【承弥】,道: “明昭可有了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