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女子声泪俱下,低低地啜泣声在风雪交加之中不断起伏。 桓峥沉默了一阵,轻声道: “彼时师尊现身与那神通斗法之前,早已命我守在太虚之中,” “那贼子已是叫我杀了,躯体都没有剩下。” 栾令仪听了这话,浑身猛然一颤,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抬起那一双泪眼婆娑的星眸望来: “多谢...多谢族弟告知。” “妾身久居淮北,未能身报宗族,如今能够耳闻家中一二情况,已是心满意足...这厢便不叨扰族弟了。” 此言落罢,女子侧身缓缓行了一礼,转身颤颤巍巍消失在这院落之中。 桓峥望着眼前一片冷清,轻轻一叹: “也是个可怜之人..” 这一遭过后,他也没了漫步的心思,转身重新回到自己那院落之内,干脆就在那庭院中坐了下来。 忖道: ‘如今我已入衍道,修为一事不再如此前那般紧迫,短时间内却也无法通过这衍道修为,为我家去做什么大事...’ 桓峥来到此界也有近二十年了,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到底感受到一种无力,一种在大势面前,任何人都弱小如蝼蚁的无力。 相较从前,桓氏如今可谓是元气大伤,族中唯二能够走动的真人都受了重伤,下边的筑基修士也从此前的七位锐减到了三位,便连这硕果仅存的三位却也是个个带伤。 往日辐射向外的三块治地,衔鹤岭、煮石陵与梨烟山,也在这几年中,与不同势力产生的矛盾与谋划之下,统统丢了。 ‘此事非人可改,也非人能所及...到底是大势在前,如桓氏之流也只能在这洪流之中,随波起伏...’ 可潜藏在这股无力与重压之下的是一种坚定。 ‘至少..倘若能够促成与李氏的谋划,便足以令我家如今的困顿褪去十之七八...’ 桓峥并不心急,也清楚地知晓此事急不来。 ‘且先放一放,试一试能否在前往东边之前,将驭剑威能再往上提一提...’ 这公子压下心中杂念,伸手轻轻一拂,显现出那两柄淡金色的细长飞剑,便在这院中从最基础的一招一式开始练起剑来。 太阳之炁昭昭显赫,两道流光在院中不停穿梭起伏,叫落在此地的大雪一时如冰雪消融,四下的灵气也顷刻之间染上了那一丝极显气象。 于是上方渐有金光照耀而下,将这寻常的院落衬出一丝仙气飘渺之意。 可那一丝微不可见的清冷月光,始终将这惹眼的气象拘束在庭院之内,分毫没有外泄,以至于偶尔有人经过院前,所见的也只是素衣公子静静坐在石凳上闭目调息。 二月时光弹指而过,外头已是入了初春,天上的大雪却仍旧未曾停歇。 两道流光仍旧在庭院内流转不息,从轨迹上看,已是少去了此前的生涩,显得游刃有余。 面上不知不觉间长出一层胡茬的桓峥闭目坐在石凳上,身前的石桌摆放着数目众多的空瓶。 这两月下来,他没有丝毫停歇,一旦灵气耗竭便会取出丹药服下,直至灵识支撑不住,才会暂时收回两柄飞剑,闭目调息,以此循环仿佛。 却见四下猛地闪过一丝赤橙色的光彩,一股灼热之意渐渐在这院落中弥漫开来。 桓峥缓缓睁开双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禁闭的大门,目光变换。 ‘她开始突破了...’ 于是沉默着忖了几息,收起飞剑,默默离开院落,驾风来到落云峰。 一身紫袍的桓濯将他迎入洞府,上下打量了这族弟一眼。 “你这是...” 桓峥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这才有所恍然,自己练剑太过投入,忘了收拾一番,眼下怕是看着有些邋遢。 只道: “此前练剑太过投入,忘了收拾行头,叫兄长见笑了。” 桓濯微微颔首,也并未在这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纠结下去,转头道: “此前【淳元】真人命我不得随意叨扰你,我便按下了对你的安排。” “你此来可是准好准备前往东边了?” 桓峥点头道: “是,本也无需做什么准备,索性这两月下来倒是叫我剑道精进不少。” 这公子稍稍一顿,道: “却还有件事要与兄长说一说。” “方才我见住处之内有离火之炁弥漫,应是劫争已经开始突破衍道,不知族中可还有多余人手...可为她护法一二?” 桓濯闻言,抬眉望向面前的族弟,沉吟了一阵,才道: “她来时就已是命台圆满,拖到如今才突破,已是耽搁了不少时日...” “只是眼下族中之人大多都已前往东边...怕是调配不过来。” 说着,这公子来回踱了几步,眼前忽然一亮,道: “却还是有办法的。” “我这弟媳是为了桓伽才将突破之机拖到如今,我等自然要尽量保证她能功成,否则山上该怪罪下来..” “怀瑾叔公近来都会在族中养伤,我会与他提一提此事,我家如今虽身陷囹圄,可族中至少还算安全,也无需他做什么事,只需看顾一二便可,想必叔公不会拒绝。” 桓峥稍一思索,也觉有理,能有一位筑基修士看顾,至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打扰到李劫争的突破,至于最终能否功成,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拱手道: “此事便麻烦兄长,我这便前往东边。” 这话落了,他放要转身离开洞府,却被桓濯伸手拦了下来。 “不急,有些事需交代你。” “怀瑾叔公如今尚在族中养伤,东边主事的便是怀忠叔公,老人家是个谨慎顽固的性子,若有意见不合时,切记莫要起了冲突,多听一听他的话。” 说着,他取来一信件交给桓峥: “这信是【淳元】真人交给我的,你到了那临时驻地,就将此信交予怀忠叔公,想必他看了信上的内容,便不会限制你的行动。” 言罢,这公子轻轻拍了拍面前这族弟的肩膀,叹道: “真人已将你的谋划与我说了...倒是没想到,要叫你承受如此重担...” “凡事谋而后动,切莫冲动行事,尤其是危及自身的行动,一定要与在场的长辈商量一番再做决议..!” “桓峥晓得利害。” 桓峥将信收入手上的玉戒中,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这洞府,驾风而起,往西而去。 衔鹤岭毗邻昀台观,与金气弥漫的栖玄山不过三百里之遥,无需身入太虚,只需修士驾风飞至半山高度,便可遥遥得见。 自此地失守,桓氏一度退至祖地边缘,若非那日李崇阳骤然现身,恐怕此时已经战火遍地,人人飘零。 桓峥驾风一路往西,不出半天,遥遥见得远处的大地之上光彩流溢,好似玄妙的金黄锦缎将东西两地从中分隔。 这公子悬于云端,仔细瞧了一番,察觉那流溢在天际之间的光彩透着一股浓郁的少阳气息,便知晓这是桓氏临时修筑的少阳大阵。 一时却有些讶异。 桓氏大败于衔鹤岭,期间秦氏东进险些危及桓氏根本,他倒是没想到仍有余力修筑这么一座大阵。 于是驾风往前,那大阵之前落了,见有一人匆匆御风而来,到了跟前,仔细确认了他的身份,这才连连拜下: “见过公子!” 桓峥颔首,并未多说,只道: “我奉族中命来此戍边,你且带我去见怀忠族老。” “是!” “公子请随我来。” 那修士低了低眉,取出一令牌,探向流溢在身后的少阳之光,便见淡黄色的光彩一阵波动,渐渐形成一高两丈,宽一丈空缺地带。 二人穿过大阵,里头的景象叫桓峥心生讶异。 外头大雪漫天,灵气淡薄,一阵之隔的里头却是显得有些炎热,且灵气浓郁,四下矗立着三三两两的宫阁,一眼看去倒有一番世外桃源之感。 桓峥跟在那修士的身后一路打量着这临时驻地里头的陈设,内心越发变得沉重起来。 ‘并非是我预料之内的那般简陋,反而用心营造了一二...看来族中是准备长久固守此地了...’ ‘算一算时间,【明昭真人】闭关已有六年,距离十五之期还剩九年,如今有了那离火大丹,或许能够大幅缩减他神通圆满的时间,恐怕也仍需四到五年时光...’ ‘如此一算,我家至少还需依靠此阵将秦氏挡在西边四到五年...难怪连宫阁都有修筑...’ 二人一路前行,到了一占地极广的平阁前终于停下,桓峥抬眼去看,却见此阁占地不大,只胜在地势高广,站在任何一处都能一眼将大阵之外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修士转过身来,恭声道: “怀忠族老平常都在此处修行,公子还请自便。” 桓峥收回视线,颔首道: “我知晓了,你下去罢。” 见那修士躬身退走,他这才迈步走入眼前的平阁。 阁内未点烛火,四下一片昏沉,桓峥在里头行了一阵,在一扇半掩的大门之前瞥见一丝烛光。 这公子停步侧头,透过那一丝未掩的缝隙往里去看,只见一丝淡淡的身影被那昏黄的烛光映在墙面之上不断摇曳,于是伸手轻轻敲响门扉,正色道: “仲脉桓峥奉命来此戍边!” 这一声落下,四下安静的了一瞬,门内传来一道沙哑话音: “进来罢。” 桓峥推门入内,只见一满头白发、身着蓝袍,面色憔悴的老人静静坐在方桌旁,正抬眉望向自己。 他正了正身姿,撩起袍摆,缓缓拜下,正色道: “拜见叔公!” 近些天,秦氏修士时常对大阵发起进攻,每每都将此地打得地动山摇,灵界紊乱,桓怀忠总是难以安心,总怕哪一天那座耗费巨大才修筑起的少阳大阵会被攻破,为此心焦力竭。 阴霾在他那张苍老的面孔之上不知起伏停留了多久,此刻见着这晚辈才有了一丝笑容。 “不必多礼,起了罢...” 桓峥能够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浓浓的疲惫之感,却只是默默起身,抬起手取出玉戒之中的信件,交给面前的老人。 “来时,兄长嘱咐我将此信交予叔公,说是【淳元】真人亲手提笔写下。” “还请叔公先看一看信中内容,好知晓桓峥为何来此。” 桓怀忠本就是个极为谨慎的性子,有时甚至到了过于敏感的地步,此刻听了这晚辈如此说来,顿时面色一正,接过信件,细细看读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他这才缓缓放下手中信件,皱眉望向身前这晚辈,犹豫道: “若如真人所言,此计的确不失为一良策,可那秦氏之中也不全是泛泛之辈...老夫担忧此计一旦被识破,桓秦两家之间再无余地...” “你有几成把握可完成此计?” 桓峥一听这话,便知晓【淳元】真人并未在信中全盘托出,于是沉吟一番,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道: “叔公所忧确实不假,事关两族存续,一旦秦氏察觉了我家在暗中的谋划,恐怕会不顾一切即便冒着得罪李氏的风险,也要阻止此事。” “可箭在弦上,我家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不放手一搏,恐怕就连【明昭】真人的气象都要保不住...” “他是我家翻盘的唯一希望...我等不得不如此!” 桓怀忠虽知晓,且认同这晚辈道出的这番话,却仍是一脸忧心忡忡之色,低眉沉思,久久不语。 此状却也并未出乎桓峥的意料,他来之前桓濯便已提起过这位长辈的性子是个谨慎顽固的,只转过身将身后的大门关紧。 “叔公若仍有远忧,不如先看看晚辈如今的道行。” 此言落罢,已有一点清冷的月光自他眸中亮起,随即一点点溢出,顷刻之间弥漫在这屋内四处。 桓怀忠错愕的望着那如梦似幻的月华,起初并未有任何特殊之感,可当桓峥那双已然被亮白色的月华所充斥的凤眸望向自己时,他只觉得天地一阵清明,好似陷入了梦中,他的感官,他的修为,他的记忆都在这一瞬飞速远去。 于是桓峥空旷悠远的嗓音响彻在四下,在他耳旁不断回旋: “叔公以为...晚辈如今所怀玄妙,是否值得我家下注?”